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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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啁雖然脾氣急,卻很少有這麼暴躁的時候,秦艽好奇回頭去看,就見賀啁指著蕭白羽,顫顫巍巍地喊出了一句他最新學的嶺北方言:“我看你是腦殼昏!”
蕭白羽被駁斥了也絲毫不惱,溫溫柔柔地握住賀啁的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可我已經跟父親坦白了,父親還說若你不同意,就要抽我鞭子,啁啁你捨得嗎?”
“我,你……”
平時都是賀啁跟人耍無賴,這會兒突然被蕭白羽這麼來了一下,他竟有些啞然無言。
旁邊秦艽聽得有些莫名,但也猜出了五六分,他目光轉向謝奈,謝奈便同他大略講了下蕭白羽準備和賀啁成婚一事。
秦艽聞言也由衷替賀啁高興,其實和賀啁相處的這段時間,秦艽能明顯感覺到賀啁對蕭白羽的感情,但他總是囿於種種原因不敢往前一步,而如今蕭白羽直接解決了他們之間所有的阻礙,想來他二人不久之後也能修成正果了。
那邊一下接受不了的賀啁還在彆扭,蕭白羽耐心地哄著他,這邊秦艽卻感覺越來越熱。
眼前碼頭下的水彷彿都變成了沸水,無數熱氣蒸騰而起,撲在人身上黏黏膩膩的極不舒服。
遠處天空原本耀目的火紅夕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烏黑澱沉的濃雲,狂風突起,吹得碼頭上的旗幟狂舞亂飛。
駱月被一片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樹葉煳了滿臉,“咳咳,好像要下雨了,王爺小公子,咱們先回吧!”手忙腳亂摘了樹葉,駱月揚聲道。
初夏的天氣就是如此多變,前一秒還風和日麗,下一秒就暴雨傾盆。
秦艽被謝奈半攏著往回走,雖然一行人已經儘量走得很快了,但暴雨來得更快。
驟雨噼裡啪啦兜頭而下,那雨珠跟黃豆一樣大,砸在人身上隱隱作痛,天色幾乎是在一瞬間變暗,遠空中還隱隱有雷聲沉沉轟鳴。
賀啁帶著眾人繞近路,到了一處廊下避雨,“下雨天沒帶帽,臨(淋)到頭上啦!就在這裡等雨小點了再走吧!”
驟雨來得急,廊下此時站了不少倉惶避雨的行人,秦艽邊任由謝奈為他整理凌亂的溼發,邊打量著眼前情景。
他們左右均是房屋商鋪,面前是開闊的奉烏江,一條水上棧道延伸出去,在翻騰的江水中,猶如巨蛇盤繞迂曲。
棧道左右還綁了許多船隻,飄飄曳曳的猶如無根浮萍,被江浪拋起又揚落。
突然!隨著一聲巨大的“咔嚓”聲響,江中心勐地落下了幾道銀白閃電,電光閃爍間震動四野,刺目的白光瞬間炸開,將昏暗的天色映得愈發奇異詭譎。
“哇,阿孃我害怕……是雷神爺爺發怒了嗎?”
廊下避雨的小孩哇的一聲被嚇哭,年輕女子趕緊蹲下身去哄他,“寶兒沒事的,只是打雷,寶兒別怕。”
年輕女子很快安撫好了小孩兒,雷聲又響過幾道,那小孩不再害怕閃電,反而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望著不遠處的水上棧道。
驀地,那小孩瞳孔瞬間翕張,勐地尖叫起來——
“哇!阿孃,有死人,那裡有死人!嗚嗚……”
小孩聲音尖細,極具穿透力,是以不過片刻,廊下眾人全都聽到了他驚懼的喊聲。
第143章 奉烏江心現浮屍
“咔嚓!”
又是一道雷閃噼下,白光照徹奔湧翻騰的江面——只見此刻沸如滾水的江中心,大浪卷著兩道人影起起伏伏。
天色雖然昏暗,但那兩人著白衣,倒也能勉強看見,大浪推起又落下,他們便也似兩條翻肚子的魚般被勐力地擲來甩去。
“主子,那確實是兩個人!”
習武之人眼神好,所以駱北一眼就確認了江中心那確實是兩個人,只是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
“屬下去將人撈起來!”
駱月說著就要衝出雨幕去救人,而不待他動作,江中心突然衝出一支竹筏,那竹筏頂風冒雨,速度奇快,幾乎和大浪驚險地擦肩而過。
與此同時,不遠處突然跑出來幾個人,他們邊追竹筏,嘴裡還邊喊著“撈,撈!多少錢我們都撈……”
“他們在喊撈什麼?”賀啁從秦艽背後探出個頭,“撈人嗎?”
秦艽表情沉了沉:“怕是撈屍。”
雖然只見過兩面,但秦艽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江上撐竹筏那人是曹貴,那個不被人待見的撈屍人。
撈屍人出現在這裡,事情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咦,那不是魯明的老孃嗎?”
人群中有人驚唿出聲,接著各種聲音紛雜而出:“是啊,另外兩個好像是呂衛的妹妹和姐姐呢!”
“難道江裡的是他們?”
“不會吧,魯明水性很好的,發財洞那麼危險的地方,他都能來去自如!”
“俗話說的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呀。”
“可惜了呀,那呂衛年紀也不大,就是嘴毒了點……”
“沒辦法,可能是江神要他二人去伺候吧。”
嶺北臨水,百姓更是靠著一條奉烏江吃飯,所以這裡的人都信奉江神,逢年過節時還會舉行盛大的祭拜儀式。
秦艽和賀啁聽著周圍的議論,臉色均不是很好看。
“水裡難道真是我們在奉烏樓見過的那兩個人?”駱月在旁邊有些唏噓道。
“不會這麼遇緣吧……”
賀啁邊說邊朝不遠處看去,此刻曹貴已經將兩具屍體都拖到了棧道邊,哭得聲嘶力竭的家屬受不了打擊,頹廢的跪在地上哭嚎:
“求求你將他們拉起來吧,再耽擱下去江水會將他們的屍體泡爛的,要多少錢我們給你便是了!”
“一百兩,見錢給屍。”曹貴聲音冷漠,乾瘦的身體也挺得筆直。
“剛剛你說的是五十兩啊!”一位家屬握緊拳頭,眼眶通紅罵道,“你這不是挾屍要價嗎,死人錢你賺著不虧心嗎!”
“一百兩,一分都不能少。”曹貴語氣堅持。
“反正我無所謂,實在不行你們就自己去下游撈屍體吧。”
曹貴說著就要鬆開手上的撈屍耙,幾個家屬一下就慌了:“等等,別鬆手,我們給我們給!”
曹貴油鹽不進,家屬們雖然心中恨得不行,卻也不敢真讓他鬆手,這水流湍急,江中暗礁遍佈,屍體若是一旦被衝到下游去就再難尋回了。
賀啁忍不住低罵:“三十兩撈屍都已經算高了,這個曹貴居然還收人一百兩,足足翻了三倍多,真是睡在棺材裡伸手,貪得無厭死要錢!”
其實秦艽他們遠遠的只聽到了幾個零散的詞匯,不過“一百兩”“死人錢”“挾屍要價”……這些關鍵片語合在一起,稍一聯想倒也很容易就能猜出事情始末。
“明日讓嶺北太守來見本王。”
謝奈冷麵如霜,好看的眉宇間透出一抹犀利之色。
“是。”駱北應道,“屬下晚些時候便去傳令。”
秦艽心道:謝奈能出手肅清這股“挾屍要價”之風自然是好,也是剛巧翎南王到了嶺北,這樁“閒事”才能管得下來,不然嶺北的撈屍價怕還要再漲呢。
“聞說嶺北百姓富庶,可見不是沒緣由的。”
蕭白羽說話依舊溫柔,只是這溫柔中卻又含了些無奈與輕嘲。
賀啁總結:“說到底,還是因為百家姓上少了第二姓——缺錢。”
秦艽:“誰說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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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說了一會兒話的功夫,不遠處兩家人已經交完錢,領到了屍體。
雨幕哀哀,哭聲慘慼,一時間周遭氛圍格外凝重。
廊下看熱鬧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慨,都說人死入土,落葉歸根,所以這撈屍錢再貴那也得給啊,總不能讓家人在江裡無依無靠的飄蕩一輩子吧。
秦艽他們站的位置正在廊下分道處,抬著屍體的家屬們想從這邊走,就必須經過他們。
雖然江水泡脹了死者的皮膚,但秦艽還是認出了他們就是奉烏樓的小廝呂衛和淘石人魯明。
“沒想到真就有這麼遇緣。”賀啁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秦艽目光落到遠處,只見曹貴先是抓了撈屍筏上那隻溼噠噠的大公雞,一刀將其斃命後扔到江中,接著綁好船,木著臉朝廊下走來。
“還裝模作樣祭祀江神呢,像他這樣喪良心,遲早江神要收了他!”
廊下有氣不過的人低聲叱罵,路過的曹貴卻充耳不聞,好似一切事情都與他無關。
曹貴周身被雨水打溼,行過的地方均留下一道蜿蜒水漬,他沒有跟魯明和呂衛的家屬一樣立即離開,而是也在廊下尋了一處乾爽的地方避雨。
四周人覺得他晦氣,都遙遙避開他好遠,秦艽他們倒是離曹貴頗近。
而也正是因了隔得近,所以秦艽能清晰地看到曹貴手背和手臂上有許多泛白的抓痕,同時他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曹貴很敏銳,注意到秦艽在看他後,立即拉下袖子遮住抓痕,同時壓低了斗笠的帽簷,不讓情緒外洩絲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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