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9頁
聽沈傅卿說完,賀啁忍不住激動看向胡遇雲,“你們也是這樣嗎!拼命生孩子,然後又把孩子扔了,不管她死活!”
胡遇雲急忙辯解,眼中含淚:“不是,我不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把妮兒扔到嬰兒塔裡!”
“她生孩子就是為了錢……”這時候地上的王戈抽搐著出聲,“她就是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賤人!”
“王戈,你血口噴人!”胡遇雲氣得說話都破了音,眼裡都是委屈的淚。
張斐見此,氣不過道:“王戈,你怎麼有臉說話的!這一切難道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和我有狗屁的關係……啊!”
王戈正罵罵咧咧,沈傅卿轉身就在他臉上切了個十字,頓時王戈臉上鮮血淋漓,“還沒輪到你說話。”
又看了胡遇雲一眼,沈傅卿道:“你說。”
胡遇雲有些害怕地縮了縮,張斐可憐她,於是便幫她問沈傅卿:“你,你剛剛自稱本官……你是哪裡的官,我們能相信你嗎?”
其實張斐和沈傅卿他們相處了這幾天,能感覺到他們不是壞人,但剛剛沈傅卿過分狠戾的出手,又讓他忍不住懷疑他們的身份。
“哦?忘了自我介紹。”沈傅卿邊說邊從懷中摸了塊大理寺的腰牌出來,“大理寺,沈傅卿。”
“你!你就是那個‘吃了狗肉店老闆’的大理寺卿!”張斐突然大聲道,語中滿是驚訝。
旁邊的秦艽和謝奈:“……”
秦艽也是沒想到沈傅卿殺狗案的“光輝事蹟”能傳這麼遠,而且什麼叫“吃了狗肉店老闆”,這謠言也忒離譜了吧!
而張斐似乎也意識到他話說的不對,於是又找補了一句,“不!你是‘找一群嬰兒吃了狗肉店老闆’!”
秦艽:“……”
你不如不找補,被你一說好像沈傅卿是變態。
雖然他確實也不太正常就是。
不過沈傅卿沒理會張斐的“瞎說白道”,目光落在胡遇雲臉上,“現在可以說了嗎?”
只見胡遇雲先是猶豫地看了沈傅卿一眼,然後又掃了眼已經躺在地上跟死狗差不多的王戈,她臉憋得通紅,幾度想說話,又幾度抽噎。
沈傅卿見此招唿賀啁:“去把她孩子抱過來。”
賀啁眼睛一亮,故作欣喜道:“好!我喜歡魚,就在她臉上劃魚吧!”
說著賀啁就要去抱胡遇雲的孩子,秦艽看著眼前一幕,不禁扶額,沒想到沈傅卿和賀啁居然能秉性相投到一起去。
“不,不要搶我的妮兒,我說!我說!”胡遇雲倉惶推開賀啁,將孩子死死護在懷裡,然後哭著開口:
“這個孩子是我和劉老爺生的,因為妮兒沒有被選成‘瀟湘神女’,所以王戈就想把孩子扔到嬰兒塔裡摔死,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了妮兒,這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秦艽看向胡遇雲,難怪那日神女擇選現場,她的女兒沒有成為神女,她表情會那麼沮喪失落,原來是她一開始就知道,如果不成為神女,那這個女嬰就可能會死。
胡遇雲緊緊抱著孩子,像抱著她唯一的救贖,事到如今,她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起來:
“除了這個妮兒,我之前還生過三個妮兒,分別是和李官人、錢老爺還有鄭老爺生的。嗚嗚嗚……那三個妮兒養到半歲,也都是因為沒有被選成‘瀟湘神女’,所以就被王戈扔到嬰兒塔裡了……我對不起妮兒們……”
賀啁聽著聽著覺得不對,“你,你怎麼和……”他有點不知道怎麼問,李官人、錢老爺、鄭老爺、劉老爺……這都四頂綠帽子了。
“你是想問我為什麼和那麼多男人生孩子吧。”
胡遇雲嘲諷一笑,半晌,她清秀的臉上劃過一絲木然,“所以王戈罵我是母/豬啊,他有一件事沒說錯,我生孩子就是為了錢,我給那些富商生孩子,一個他們就給五百兩呢。”
胡遇雲說著說著竟笑出聲來,“這多划算的買賣,一個孩子換五百兩,我賺了兩千兩呢……”
“可你看起來並不開心。”秦艽一語戳破胡遇雲的偽裝,“而且孩子生下來後,富商為什麼又不要了?”
“因為她們是女兒啊。”胡遇雲看向遠方,目光空洞又嘲諷,“富商們想要兒子傳宗接代,女兒嘛,終究是累贅。”
“所以你幫富商們生孩子,生下兒子,就給富商,生下女兒就去參加神女擇選,若是沒選中,孩子就會被扔到嬰兒塔裡,是這樣嗎?”沈傅卿一語中的的總結。
“算是吧。”
胡遇雲目光虛無縹緲,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秦艽看著她,心情十分複雜,借腹生子一事不算離奇,但胡遇雲說了這麼多,卻始終沒有提到最重要的內容。
“所以你為什麼要一直幫富商生孩子?你又為什麼需要那麼多錢?”秦艽目光銳利看向胡遇雲。
對於平常人家來說,五百兩已經夠他們富足過一輩子了,但胡遇雲卻足足幫不同的富商生了四個孩子……
這其中肯定有隱情。
第163章 世間黑白
秦艽的問題,彷彿石入深淵,半天沒有得到回應。
從頭到尾,胡遇雲都只是抱著孩子無聲流淚,她髮髻散亂,呆呆看著前方,像個失了神的木偶人。
最後還是張斐看不下去,替她開了口:“遇雲和王戈還有一個大兒子叫王霖,今年十三歲,王霖生了重病,需要很多錢,所以……”
“所以為了保住大兒子的命,我只能不停的幫別人生孩子賺錢……”
胡遇雲聲音有些崩潰,“我沒辦法,我不能看著他去死,我一個女人,上哪兒去賺那麼多錢……”胡遇雲佝僂著身體,試圖去親一親懷中的女兒,“我唯一能拿來出賣的,只有我自己了。”
夕陽漸漸沉沒下去,暗色的暮靄落胡遇雲身上,她逆著光,秦艽一度看不清她的表情。
賀啁和蕭白羽聽著也是心中複雜,不過沈傅卿卻是分外清醒,多年的大理寺審案經驗,讓他可以輕鬆地透過現象看本質。
所以他一針見血地戳破了胡遇雲的自欺欺人:“你以為你是個偉大的母親,但你兒子卻是踏著三個女兒的血活下來的。”
話罷,沈傅卿又看向王戈,“而且,養育孩子不應該只是母親的責任,既然王霖是你和王戈的兒子,那他在裡面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扮演了一個拉皮條的龜公吧。”
胡遇雲腦海中逐漸浮起了幾年前的舊事:“其實最開始想出幫人生子賺錢這個法子的是王戈,我起初也是不同意的,可他,他直接把我和錢老爺關在了一起……
我到如今都記得那一晚,那些掙扎混沌,還有到手沉甸甸的五百兩……理智和現實拉扯著我,霖兒的命和我的以後,我到底該怎麼選?”
剩下的話,胡遇雲不用多說,死去的那三個女嬰和如今她懷中抱著的女孩已經告訴了所有人答案。
“遇雲這事,我們周圍的鄰居都知道。”張斐嘆了口氣,“最開始也覺得離譜得很,可後來瞧著她也是可憐,所以一般能幫都會幫一把。”
沈傅卿眉毛挑了挑,對張斐的話不置可否,旁邊的謝奈則是輕斂眉頭,滿面沉重。
胡遇雲繼續說:“後來因為生下的第一個妮兒是女兒,錢老爺嫌棄,妮兒又沒被選為‘瀟湘神女’,所以王戈就趁著我不注意,把她扔到了嬰兒塔裡。
再後來周圍人都議論他,說他給自己戴綠帽子,他估計也是突然就想要臉了吧,所以後面他就不再讓我給別人生孩子了。
但我豁得出去啊,每次我看到霖兒對我笑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受的這點罪也不算什麼,人生來不都得受罪嗎,臉皮而已,不過薄薄一張,我要不要都行……”
明明中了麻木散的是王戈,但此刻胡遇雲卻更像是被麻木散影響了心智,她目光呆滯,話音喃喃:“後來我就瞞著王戈,自己找了李官人、鄭老爺、劉老爺,就這樣,我一年一年,聽著王戈罵我是賤人,母/豬……
王戈是個心狠的人,他見霖兒痴傻了,幾次想把他也扔到嬰兒塔裡,我怕王戈真會喪盡天良謀害親子,所以後來我賺的錢一半拿來給霖兒看病,一半就養著王戈,我也不想對王戈忍氣吞聲……可是沒辦法,霖兒就是我的命,還有我的女兒,我也想讓她們活下去啊!”
天邊的晚霞漸漸被夜幕的藍黑吞噬,悠長晚風輕輕搖曳著槐樹的樹葉,沙沙的婆娑響聲和胡遇雲哽咽的哭聲混在一起,讓在場每個人心中都生出了五味雜陳的複雜心情。
胡遇雲算一個好母親嗎?
算,也不算。
早年間秦艽曾在書上看到過一段話——“世上最難了解的,就是人心和人性,熠熠生輝是人心,大夜彌天也是人心,光明和黑暗交織著,廝殺著,這便是我們為之眷戀又感到無能為力的塵世。”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