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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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從暗室出來的時候才發現下雪了,純白的雪花紛紛揚揚落在眾人肩頭,昏暗天穹低垂得好似快和遠處的群山相接。
原來先前的疾風和浮雲都是一場錯覺,從頭到尾蒼穹醞釀的都是一場雪,而並非一場雨。
正如世事,也是如此。
秦艽軟綿綿地倚在謝奈懷中,外頭冰涼的雪落到額頭,他迷迷煳煳地睜開眼,卻在招繡樓的角落看到了一個蒼老婦人的身影。
是許如錦的母親,吳大娘。
這一刻秦艽恍然大悟,纏繞在他腦中的最後一根亂線也解開了。
只可惜秦艽已無力多言。
朔風終將陰沉沉的雲團子化作雨雪瀌瀌,世間的營營休休也緩緩被滿地清白覆蓋。
最終的最終,秦艽在迷迷煳煳的夢中,窺見了南州兇案的全貌。
那是一個很難過的故事。
年輕的許姑娘自在招繡樓撞到用了“纏綿春”發狂的朱奇和薛林後,便葬身於繞城河,她的屍身在冰冷的河水中飄飄蕩蕩,最後被當做無名女屍送進了南州義莊,斷掉的胳膊,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臉昭示了她生前的痛苦遭遇。
年輕姑娘如同盛季裡的花,原本未來錦繡光明,卻開敗在了那個夜裡,惡鬼擷取了少年守護的珍寶,於是少年摒棄自我,開始為他的姑娘復仇。
他找到了兩人的共同好友趙允之,他將鋪天蓋地的恨意織成了一張網。
李成帷借蒲芝草和醉心花粉的致幻效果殺了朱奇,砍了他的四肢,剪爛了他的下體,砸爛了他的臉;接著又在客來茶坊女扮男裝引誘薛林,最終薛林像風箏一樣跌落,整個人被捅得腹破腸流,死得痛苦至極。
李成帷和趙允之探查招繡樓,步步為營,蓄意偽裝,終於到了最後一步。
可李成帷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讓好友手染鮮血,殺人的是他,好友只是借了他銀錢而已,蒲芝草也是他自己去黎鳴書院取的,萬一到時候官差問起來,他們家還可以拿錢贖人。
官差辦案他是知道的,他少時就領教過了,所以他從不信任官,他只相信自己。
李成帷不怕死,但他要保住他的好友。
所以,秦艽這個現場唯一的目擊證人,不能活。
秦艽在夢中明白了因果。
但李成帷最終下不了手,他不是惡鬼,做不來濫殺無辜的事。
故事最終在一片紛繁錯雜中倉惶落幕,那些痛極哀婉的過往,也終於大白於陽光之下。
————
寬闊的官道上馬車快速行過,留下一道清晰的車轍印,漫天密集的白雪被勁風撞開,而後飄飄忽忽打著旋兒落到地上。
遠處有大片燈火點亮,漆黑的夜裡,那些營帳聚在一起的光如天上星河一般明亮。
翎南軍駐地到了。
“籲——”駱月用力一拉韁繩,飛奔的馬匹疾停了下來。
“王爺,到營帳了!”
駱北已經提前快馬趕回,此刻正和軍醫在主帥營帳候著,駱月撩開車簾,謝奈疾步抱著秦艽往營帳裡去。
翎南軍中的侯葒侯軍醫是謝奈從翎南王府裡帶出來的老人,醫術是一等一的好。待謝奈將秦艽放到床上後,侯軍醫主動上前開始為其診脈。
秦艽露出來的手腕紅痕斑駁,之前的傷口又浸了微微的血出來,看著真是狼狽萬狀,好生悽慘。
侯軍醫把了一會兒秦艽左手的脈,而後又換到右手,末了還扒開秦艽的眼皮看了一眼。
“如何?”謝奈問。
侯軍醫年近六十,遇到難事就喜歡摸自己的白鬍子,此刻他正將自己的鬍子拽來摸去,想來情況有些複雜。
半晌後他道:“這蒲芝草和醉心花粉的毒好解,但這小公子體內好像還有其他毒性殘留,三種毒似有相剋,有些難辦。”
謝奈看了床上了無生氣的秦艽一眼,亦是眉目緊蹙。
怎麼會有三種毒?
“不過毒有輕重緩急,還請王爺你們避出去,我先行針將他體內的蒲芝草毒性解了再說。”
輕微的蒲芝草毒可以用清水解,但像秦艽這種中毒已深的情況就須得用針灸引毒才行。
“本王就在這裡,駱北駱月出去。”
“這……”侯軍醫還欲再勸,卻被駱月拉了一下,“好,那王爺便留下來吧。”侯軍醫不再多言,回身從桌上拿了藥箱開啟。
駱北駱月已經避了出去,針灸引毒須得脫掉衣衫,主帥營帳內炭火燒得很旺,倒是不擔心冷,既然謝奈主動要求留下來,侯軍醫自然就讓他打下手,“王爺,你將小公子的衣裳脫下來吧。”
謝奈沒答話,原地猶豫了一會兒,侯軍醫見他不動,又催了一聲:“快點。還有行針的時候會有些痛,你摁住他,別讓亂動。”
侯軍醫可以說是看著謝奈長大的,別人不敢支使他,侯軍醫卻不會含煳。
最終,矜貴冷峻的青年一步上前,將秦艽攬入懷中,少年身體纖弱得好像寒天時候的霜花,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掉,謝奈攬著他甚至都能摸到他肋骨的輪廓。
謝奈輕輕解開少年的衣帶,一件件衣衫滑落,秦艽清瘦的身體逐漸露了出來,如玉瑩白,骨骼分明。
是意料之中的瘦。
謝奈想。
第33章 細膩溫軟
“抓緊他。”侯軍醫拿著一根長長的銀針到了謝奈身前,看到謝奈抓穩秦艽後,他便開始對著秦艽光裸的胸口施針。
長長的銀針刺入,秦艽當即痛得眉目一皺,他不自覺地便往後縮,“痛……”
秦艽顫抖著往後退,但謝奈緊緊摁著他的肩膀不許他亂動,昏迷中的秦艽氣急掙扎,整個人像游魚一樣不斷翻騰。
施針過程不久,最後一根銀針離體後,秦艽便如被斷了線的提線木偶,軟綿綿地倒入了身後謝奈的懷抱,謝奈用旁邊的純白毛毯將他裹了起來。
秦艽的臉微微偏向謝奈頸側,相較之前,此刻少年的氣息已然平穩,軟綿溫熱。
緊接著侯軍醫又替秦艽重新包紮了手腕上的傷口,都忙活完後他一邊收拾銀針一邊說道:
“我已先解了這小公子體內的蒲芝草毒性,他暫時已無性命之憂,晚點等蕭公子到了,我再和他商量一下後續的解毒之法。”
“嗯。”謝奈點頭回應。
侯軍醫看謝奈不像要走的樣子,於是自己提著藥箱往外去,“那我先走了。”
侯軍醫撩開簾子離開主帳,門外駱月已經等了一陣了,“侯軍醫您可算出來了,蕭白羽到了,您快跟我來吧!”
“好,快走!”侯軍醫將藥箱交給駱月,快步隨著他往前走去。
外頭雪花紛飛,帳中暖如春日,軍中沒有小廝侍女,謝奈更不可能讓駱北駱月服侍秦艽更衣,思量再三後,謝奈拎了一件雪白的錦衣站到了秦艽身前。
輕輕扶起昏迷的秦艽,青年肅著臉跟倒騰木偶般為他換了衣衫,小公子削肩細腰,膚色比外頭的雪還要白上幾分,甚至精緻清瘦的鎖骨上還有一顆褐色小痣。
換完衣衫後的秦艽清雅無瑕,又恢復了往日的翩然模樣。將羊毛毯再次蓋到秦艽身上後,謝奈便前往側間更衣洗漱。
主帳側間有一方小池,池邊放有各種洗漱用具,雕花梨木衣架上掛有謝奈日常穿的常服,一顆東海明珠置於側間西北角,散發著淺淺的光暈。
謝奈帳中從未住過他人,極靜的深夜,謝奈沉在水中,耳力極好的他甚至能聽到秦艽輕輕淺淺的唿吸。
溫熱的水流拂過全身,青年骨節分明的手靜置在水下,只是不知為何他驀然想起了一抹細膩溫軟的觸感。
是秦艽。
想起少年入手的纖細單薄,謝奈下意識皺了皺眉。
確實太瘦了。
青年風姿冰冷,瓊佩珊珊,眼尾紅痣被霧氣蒸騰得越發紅豔,仿若輕輕一碰便會滴下血來。
得養一養。
片刻分神後,謝奈已然新換好了常服,一襲墨色雲鶴紋錦衣襯得青年風流蘊藉,眉目清絕。
明珠柔光將青年的身影投映在古樸的屏風上,謝奈原本是在垂首整理衣帶,但突然間他不動了。
“謝奈。”
不知何時醒來的秦艽此時正赤腳站在謝奈面前,少年聲音輕柔,眼中彷彿盛了滿泓柔軟的春光。
“醒了?身體可有不適?”
謝奈一步上前,正想將赤著腳的秦艽抱回床上,他卻勐地後退。
“地上涼,去床上。”謝奈很少這麼將就著人,但秦艽卻完全不領情。
“你不是謝奈,你這個狐狸精,別想騙我!”
謝奈皺了皺眉,而後又想到剛剛侯軍醫只是為秦艽解了蒲芝草的毒,但是醉心花粉也同樣致幻,謝奈不欲和意識不清的秦艽爭辯,“來……唔。”
謝奈一個“人”字卡在喉嚨口,秦艽溫軟的身子已經貼了上來,小公子一把捂住了青年的嘴:“你這個狐狸精還想叫人,看我拔了你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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