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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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羅一起試圖遠離瘋魔的沈傅卿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涼涼掃了羅一起一眼,“看,證據來了。”沈傅卿道。
“來,抬進去,小心點!”
秦艽眼見著幾個官差抬了一個碩大的麻袋進院,羅一起也是一瞬不移地盯著那個“證據。”
那麻袋很重,裡面似乎是個活物,一直在不停的抓撓麻袋。
秦艽心中突然有個強烈的猜測,而這個猜測也在麻袋被揭開的一瞬間得到了證實——狗,麻袋裡是一隻奄奄一息的大狗。
那隻大狗戴著一個黑色的項圈,體型碩大,直立起來差不多有一人高,它灰黃色的皮毛和胡式柴窯琥砂泥中發現的狗毛是一個顏色;大狗腹部、背部、四肢處的長毛有些稀疏斑禿,像是被人生生揪掉的。
“阿黃!”羅一起看見那隻大狗,瞬間雙眼瞪大。
“汪,嗚嗚!”大狗一見主人,也發出痛苦的哀嚎。
“阿黃,阿黃你哪裡受傷了?我母親呢?”羅一起急得不行,甚至都忘記了大狗不會話說,一直喚它。
見此情景,謝奈坐在大理寺官員新搬來的靠背椅上沉吟著沒說話,而秦艽亦是神色複雜。
“這畜生可不好抓,我們好幾個兄弟都被它咬傷了!”說話的官差樣子狼狽,腿上還淌著鮮紅的血。
“辛苦了。”沈傅卿抬手,“先下去處理傷口吧。”
“多謝大人。”那官差說著又從兜裡掏出一把東西,“大人,這是那畜生項圈上掉下來的,您看看……咦,這裡也有啊?”
那官差掏出來的正是一捧小白鵝擺件,一共有三四個的樣子,每個都與劉堯兇殺現場和胡氏柴窯發現的一模一樣。
“這……”
羅一起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麼,他艱難地挪到大狗身邊,伸出還裹著紗布的手撩開了大狗脖子處的長毛。
眾人目光跟著落過去,只見大狗頸間一道血紅的傷口,染紅了周邊的長毛和項圈上剩餘掛著的一隻小白鵝掛件。
秦艽瞬間明瞭,原來劉堯兇案現場和胡氏柴窯發現的小白鵝,不是小擺件而是這隻大狗項圈上的掛飾。
“這個項圈掛飾我知道,好像是羅家老太太特地給阿黃戴的。”
“是啊,我當時還覺得老太太很有心。”
“所以難道真的是羅一起殺了人嗎?”
“不可能吧……”
周圍群眾議論紛紛的聲音傳入羅一起耳中,他臉色由最開始的躁紅,慢慢變成了霜雪一樣的慘白。
恰好此時,沈傅卿也說起了大理寺查“除夕焦屍案”的經過。
第80章 積怨殺官兇手伏法
沈傅卿查案的方法很簡單,主要就是排除法和引誘法。排除便是梳理劉堯身邊接觸的人,誰和他有過仇怨,這第一步篩查出了好幾個嫌疑人,而羅一起剛好就是其中之一。
接下來則是第二步引誘,沈傅卿在兇案現場不止發現了小白鵝掛飾,還發現了一道深深的拖拽痕跡和一些凌亂的腳印。
在那些腳印中,有一道梅花形狀的狗爪印跡和那道拖拽痕跡是在一起的,再結合官差說現場曾有惡狗出現,沈傅卿就派人在現場撒了些吃食,等著“引狗入甕”。
方法雖然很簡單,但結果卻是很顯著,仇怨排查加兇案現場白鵝掛飾和被捕大狗,再加上羅一起沒有不在場證明,這些都在佐證著說兇手就是羅一起。
而另一件“胡氏柴窯殺人案”的各種線索證據,也都在不知不覺中一一對應指向了羅一起。
“你的表情告訴本官,這個證據是對的。”
沈傅卿溫柔一笑,竟給人一種藹然可親的錯覺,“說說吧,你是怎麼殺劉堯和諸葛詠的。”
沒有了之前的義憤填膺,羅一起整個人就像鬥敗的公雞一樣洩了氣。
“我……對,就是我殺了他們。”
淳樸的中年男人眼角浸出一滴淚,就在他捏了捏拳頭準備開口“交代”時,一個蒼老的聲音自人群中傳出:
“人是老身殺的,不關我兒的事。”
“各位官爺明鑑,劉堯和諸葛詠都是死於老身之手,阿起他什麼都不知道。”
人群中走出一個年逾古稀,兩鬢斑白的老年婦人。她精神矍鑠,看向羅一起的目光慈愛又憐恤。
“母親!”羅一起雙眼通紅,“母親你別胡說,兒子怎麼能讓你替我頂罪!”
粗獷漢子黝黑的臉上泛出些青白色來,他看向秦艽:“秦小公子對不起,是我騙了你,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把我抓起來吧!”
秦艽看了羅一起一眼,又看了他母親一眼,垂眸沒說話。
“我的兒啊!”
羅一起母親跪下身,顫抖著手去撫摸羅一起捱了打後留下的傷口。
她一雙蒼老的眼中,含滿熱淚:“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那劉堯和諸葛詠那般欺辱你,為娘恨吶!”
羅一起母親邊說邊憤怒捶地,一旁的老黃狗見主人哀哭,也慢慢靠到了主人腿邊,鮮紅的血自項圈處溢位,將老人的衣襬濡溼一片。
“這事情一下就變得有趣了。”
不同於秦艽的心事重重,沈傅卿倒是一下變得有些興奮,“看來老人家你是有魄力的人,對可恨之人,就是要殺之而後快,窩窩囊囊的可沒什麼勁。”
羅一起母親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大人,我們平常人哪裡來的那麼多想法,在這京都,大多數人都是平淡庸碌的過一生。甚至放眼全天下,百姓們求的也不過是個暖衣飽食,安居樂業而已。可如今呢?不窩窩囊囊根本活不下去啊……”
老人像是想起了什麼,羅一起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痛。
秦艽輕聲嘆了口氣,謝奈亦是眉頭緊皺。
羅一起母親繼續說:“我們羅家祖祖輩輩靠燒瓷手藝吃飯,前些年是賺了些銀錢,但近半年司市監總是無故刁難我們這些小商販,一張官方通貨牒要五十兩黃金,但就算是湊足了通貨牒的錢,每月還要交攤位費、管理費、保護費合計三十多兩銀子。
我們一月收入攏共也就那些銀子,司市監的人全給收走了,更有甚者一些商販還要借錢去補這三十多兩的空缺,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嗎?”
“哎,我舅父前些日子剛從城外賣貨回來,他說過好多次城中商販行商難了。”
“說起來,羅一起家裡之前也是有個陶土行的。”
“好像是生意越做越難就給賣了,但買家後來也經營不起來,就荒廢了。”
“小老闆變成小商販,這怎還越活越回去了呢。”
“其實他們這些小商販還好,大不了就辛苦點,跑遠點賣貨,那些城中商鋪才是真的慘。”
“可不是,我姨母開了家飯館,一月要交五十多兩管理費,除去零零散散,最後到手也不過十幾兩銀子。她想轉讓飯館,結果掛了兩個月都沒人來問。”
“不敢接啊,到時候還沒賺錢就先給出去幾百兩,聽說店鋪出讓費也是幾十兩呢……”
人群議論紛紛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秦艽心中暗暗震驚。
京都司市亂權一事,早前江青嶸也提過,只是秦艽沒想到如今事態已經發展到了商販“積怨殺官”的地步。
其實事情到這裡,羅一起母親殺人的動機已經很明確了,但眾人都挺疑惑,諸葛詠和劉堯都是魁梧健壯的成年男人,一個七旬老太如何能悄無聲息地殺了他們?
“老太太,你是怎麼殺死劉堯和諸葛詠的?”沈傅卿挑眉一笑,“本官也來取取經。”
大理寺的人已經習慣了沈傅卿的隨時“瘋癲”,倒是羅一起母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乾枯的手摸到大黃狗的頭,她聲音嘶啞,像破舊的風箱:
“十幾日前吧,劉堯又來收管理費,那時候阿起剛養好被他打斷的肋骨,家裡根本沒有富餘的錢。那劉堯要錢不成便生惱怒,揚言要再追去東紹廟打斷阿起的手腳,甚至還說要一刀捅死他,哪個做母親的人能聽得了這些,他傷在我兒身上,我這做孃的心裡比針刺刀砍還痛。”
羅一起拳頭捏的死緊,手背繃出一根根明顯的青筋,他這也是頭一次聽自己母親說這些。
“後來老身在劉堯的茶水中下了睡眠散,在他昏睡後將他推進了那邊的窯爐,窯爐封閉隔絕外界,所以劉堯醒來後的唿救聲根本微不足道。
只可惜那窯爐已是殘火,不能將他的屍身燒成灰燼,無奈老身只能將他被燒得半焦的屍體吊出來,然後趁夜埋到了羅家原來的陶土行附近。”
“吊出來?”沈傅卿撇了那窯爐一眼。
羅一起母親指了指窯爐頂上一個類似搖水井的東西。
羅一起解釋:“窯爐頂上有一個搖柄,一根鐵繩,有時候我會從頂上把瓷器吊進去或者吊出來。”
透過手搖產生動力,焦屍本就失了些重量,這樣即便是力氣不大的老人,也可以將劉堯的屍體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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