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

他翻身下馬，將手中的長劍解下交給雷諾，然後獨自緩步走向城門。

“林越鎮長，”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坦誠，“我是代表卡斯蘭家族，是來尋求一個解決方案的。”

城門緩緩開啟，格雷和力哥帶著一隊藍馬甲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後。

萊恩坦然地走了進去。

談判的地點，被設在了一號店待客室裡，桌上只有兩杯熱氣騰騰的麥茶。

“說吧，萊恩少爺。”林越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們卡斯蘭家族，準備拿什麼來平息希望鎮的怒火？又準備拿什麼來換回你們那幾百名不成器的俘虜？”

“糧食、金幣、布匹…”萊恩平靜地報出了一連串的數字，“只要是你們需要的，只要是我們能拿出來的，我們都可以滿足你。我甚至可以保證，在未來的十年內，卡斯蘭家族的軍隊絕不會再踏入詛咒之地半步。”

“十年？”林越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萊恩少爺，你覺得，我會在乎這十年的和平嗎？你們的保證在我看來一文不值。今天你可以保證，明天你那個只會打打殺殺的哥哥上了臺，他會遵守嗎？你們那個坐在城堡裡視人命如草芥的父親，他又會在乎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窗外那正在重建但是依舊能看到戰爭痕跡的家園，聲音變得冰冷：

“我們的人因為你們的貪婪，流了血，受了傷。我們的家園被你們的軍隊踐踏。這份債不是用幾個金幣和幾句空洞的保證，就能還得清的。”

“那你想怎麼樣？”萊恩眉頭緊皺。

“我想要的很簡單。”林越轉過身，“我要黑石城。”

“什麼？！”饒是萊恩早已做好了被獅子大開口的準備，也被林越這石破天驚的要求給徹底鎮住了，“林越，你瘋了嗎？黑石城是卡斯蘭家族的領地，是我父親的根基之一，你這是要徹底與我們為敵嗎？”

“不，我不是要佔領它，恰恰相反，我是來與你合作的，我是要經營它。”林越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銳利的光芒，“萊恩少爺，你比我更清楚黑石城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它已經爛了，爛到了根。你需要一場徹底的變革，而我，以及我背後的希望鎮，能幫你做到這一點。”

“希望鎮需要一個穩定安全的外部環境，需要一個廣闊的市場來消化我們的產出，更需要一個堅實的平臺來謀求長遠發展。黑石城就是最好的選擇。而你，萊恩少爺，你也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你擺脫現在的困境，真正掌握力量的機會。”

“黑石城的控制權，名義上依舊屬於你。你依舊是這座城市的城主。但是城內的一切經濟和民生事務，必須由我來主導。我要在城裡推行我們希望鎮的工分制度，建立新的工廠，招募流民，讓他們用勞動換取食物和尊嚴。用我們的技術，修繕城牆，鋪設道路。”

“我要讓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重新擁有造血的能力，讓人們重新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而你，”林越看著他，聲音中充滿了蠱惑，“你將不再是一個被流放的、無權的次子。你將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深受人民愛戴的、能為你的人民帶來富足和安寧的領主。”

“作為回報，我們希望鎮將成為你最穩固的盟友和後盾。我們生產的糧食、鐵器、雪鹽，將優先供應給你。甚至我們可以合作，將黑石城打造成整個北境最繁華、最獨特的商業中轉站。到時候你獲得的財富和聲望，將遠遠超過你無能的兄長。”

萊恩的唿吸變得有些急促，他強自鎮定：“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我憑什麼相信你？而且，如此重大的決定，我根本無權答應，最終必須由我父親，卡斯蘭公爵定奪。”

“我當然知道。”林越點頭，“你只需要把我的條件帶回去就行。至於憑什麼相信我……”

他推開窗戶。

窗外，希望鎮的居民們正熱火朝天地進行著戰後重建。他們雖然衣著樸素，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和對未來的希望。那種精神面貌，是萊恩在黑石城從未見過的。

“這就是我的憑證。”林越說道，“我會給你一份詳細的技術和物資清單，作為我們合作的誠意。你可以把這些連同我的條件，一起帶給公爵。”

萊恩帶著那份沉甸甸的協議草案，以及幾張畫著奇怪符號的圖紙，返回了公爵府。

卡斯蘭公爵在聽完匯報後，氣得當場砸碎了最心愛的水晶酒杯。“狂妄，一個泥腿子建立的鎮長，竟敢覬覦我的城市。他以為打退了一群廢物傭兵，就能挑釁一位公爵的威嚴嗎？！”

“父親，請息怒。”萊恩躬身道，“林越雖然狂妄，但他提出的條件，或許對我們並非全是壞事。請您先過目這份清單。”

公爵接過清單和圖紙，眼神從不屑逐漸變為驚疑。

“父親，”萊恩沉穩地解釋道，“林越願意獻出這些物資和工具製造技術，並承諾以極低的價格，向我們提供大量的希望雪鹽。而且，現在精靈和王室的態度您也清楚，我們確實需要一個臺階下。這或許不容我們拒絕。”

公爵臉色陰沉：“難道就這樣任一個不知名的小子拿捏？傳出去，我的臉面何存？”

“我們可以換個方式。”萊恩獻策道，“之前我們已經承認了希望鎮的合法地位，林越鎮長的身份也是官方的。我們可以對外宣稱，林越鎮長懾於您的威名，主動獻上技術與物資以求和平。您感念其誠意，併為表彰其在技術上的貢獻，特授予他‘黑石城首席發展顧問’的頭銜，協助我們管理城市。這樣一來，就不是我們向他低頭，反而是他主動歸附，您還博得了一個愛才重諾的好名聲。”

公爵的怒氣漸漸消散，眼中閃過一絲思量。

萊恩繼續說道：“而且，名義上您依然擁有黑石城，我還是城主，他只是一個顧問。黑石城現在是什麼樣子，您最清楚。人口流失，土地貧瘠，稅收年年都成問題，幾乎是一座空城。就算把經營權給他，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我們正好可以利用他的技術和資源，讓這座城市起死回生。等將來時機成熟，再收回一切也不遲。”

這番話徹底打動了卡斯蘭公爵。他看著這個自己從未正眼瞧過的次子，總是充滿了陰鷙的眼睛裡露出了不易察覺的欣賞。萊恩雖然輸了戰鬥，卻在談判桌上為家族爭取到了實際的利益，是個能屈能伸的人才。

協議最終簽訂。

不久後，第一批來自希望鎮的技術圖紙和物資，尤其是海量的雪鹽，被萊恩呈交給了公爵。公爵立刻將其中大部分作為貢品，送往了王都。

此時，王國正在與北方的矮人王國陷入戰爭僵局，物資消耗巨大。這批及時的物資，特別是能用於軍隊後勤和儲存食物的大批次雪鹽，讓王室大悅。

卡斯蘭公爵因此再次獲得了王室的青睞。他心情大好，公開嘉獎了萊恩，不僅肯定了他在這次外交勝利中的功績，還聽聞他親衛隊損失慘重，特批他擴充衛隊，並開始讓他正式參與公爵府的核心決策。

卡爾在得知這個訊息後，氣得在自己的房間裡，無能狂怒。

一場足以顛覆黑石城格局的風暴，似乎就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落下了帷幕。

……

希望鎮的居民們並不知道這些高層的博弈，他們只知道自己打贏了，守住了家園。

但這場勝利，也讓他們付出了代價。

林越，這個帶領他們創造奇蹟的鎮長，在送走萊恩和最後一批精靈顧問後的第二天，就病倒了。連日來的精神高度緊張、殫精竭慮，以及引爆手雷時受到的衝擊，終於摧毀了他本就不算強壯的身體。

高燒，昏迷。

一時間，整個希望鎮都籠罩在了一片擔憂的氛圍之中。

林越被安置在了林氏小館他自己的房間裡，嚴禁任何人打擾。只有米婭和莉亞嬸嬸，每天會定時地為他送去用食物和湯藥。

一力哥和鐵牛他們，一開始還覺得鎮長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但眼看著一個星期過去了，林越非但沒有好轉，反而連房門都很少出，他們心裡也開始犯起了嘀咕。

“鎮長不會是真的出什麼事了吧？”

“是啊，我聽米婭說，鎮長燒得厲害，好幾天都說胡話呢。”

“會不會是上次打仗的時候，受了什麼看不見的內傷？他那小身板硬扛著手雷的爆炸，肯定不好受。”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後，鐵牛、阿虎還有幾個建築隊的核心骨幹，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擔心。他們再次來到了林氏小館的門口，想進去探望一下。

結果依舊被負責守衛的靜語者青年，禮貌地攔了下來。

“抱歉，各位。鎮長大人已經睡下了，他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

眼尖的阿虎卻看到林越辦公室的窗戶裡，隱隱的有燈火在閃爍。

“不對啊！睡下了怎麼還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