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也下達了命令：“不要追擊，就地防守。”

士兵們如釋重負，一個個都癱坐在了地上。沒有人還有力氣再去追擊了。

副官沉重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大人…我們…陣亡三十七人，重傷五十六人，輕傷一百零三人…矮人那邊的傷亡雖然看起來不輕，但他們畢竟是主場，人多勢眾，武器精良，實際損失比我們要輕得多。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隨時得到補充，而我們……”

三十七條鮮活的生命。

萊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指揮一場大規模的戰鬥，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面對戰爭的殘酷。

他走過血流成河的戰場，看到地上一個被踩得粉碎的希望牌罐頭，紅燒肉的湯汁混合著泥土和凝固的血跡顯得異常刺眼。

他苦笑了一聲：“我們是來送食物的，結果…卻打了一場血戰…”

……

深夜，指揮帳篷裡。

萊恩獨自一人坐在那裡，任由醫護兵為他包紮著肩膀上的傷口，面前擺著一張寫了一半的信件。

他想起了林越臨行前，對他說的一句話：“以德服人。”

可是萊恩想不明白。在一個活下去都如此艱難的年頭，就是要靠絕對的武力才能博出一條生路。德行，能當飯吃嗎？

而且現在，德還沒來得及施展，就先捱了狠狠的一頓打。

但他不能退。

退了，石拳就救不出來。

退了，這三十七條人命就白白犧牲了。

退了，他萊恩馮卡斯蘭就將永遠是一個活在兄長和父親陰影下的失敗者。

他提起筆：

“……避戰拖延，以食物瓦解民心，以封鎖消耗物資…”

打不過，那就不打。

篝火旁，倖存計程車兵們圍坐在一起。

老傑克端來了一鍋熱湯和一些沒有在戰鬥中被損毀的罐頭。

“今天打得不錯，小夥子們。來，都趁熱吃。”

布倫接過一罐【酸菜粉條燉肉】，開啟，聞著熟悉的香氣，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為了…為了戰死的兄弟們。”他舉起手中的罐頭。

“為了兄弟們。”

所有人一起舉起了手中的罐頭，默默地喝了一口熱湯。

溫暖中帶著一絲悲涼。

第126章 勝利的迷惑與戰爭的陰影

戰後的第二天清晨，篝火早已熄滅，只留下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倖存計程車兵們蜷縮在破損的營帳裡，或是在臨時搭建的傷兵棚中休整，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未散盡的恐懼。只有負責巡夜的哨兵一直在警惕地注視著遠處。

萊恩一夜未眠。他走在臨時搭建的停屍區，在一具年輕的屍體前停下了腳步。白布下是一張他有些印象的臉。他想起來了，這是在公爵府出發時，那個因為偷藏罐頭而被他發現的年輕侍衛。他並沒有多壞，只是剛招進來，年紀尚小又實在饞得慌，才做出了那種舉動。後來隨軍來到這裡進行談判，每天都有分發的罐頭和白麵包以後，再也沒做出偷拿的舉動了。甚至還會攢下一些罐頭，說是等這邊結束帶回去給他那個當了一輩子木匠的父親嘗一嘗。

現在，他再也回不去了。

萊恩緩緩地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清晨的風吹散，“我沒能…保護好你。”

站在他身後的副官聽到了這句低語。他看著萊恩依舊挺拔中透著些許蕭瑟的背影，心中一酸。這一刻起，眼前這位指揮官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貴族少爺了。

他成長了，但成長的代價是三十七條再也無法被喚醒的鮮活生命。

指揮帳篷內氣氛異常壓抑。

萊恩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遠不及內心的沉重。沙盤上代表著己方兵力的紅色小旗稀疏了不少，而代表著矮人勢力的黑色石塊則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大人，您該休息了。”副官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醫官說了，您的傷口需要靜養。而且…我們傷亡慘重，士氣低落，矮人那邊又遲遲沒有動靜。依我看，我們…是不是該考慮撤退了？矮人這次只是試探性的進攻，就讓我們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聽說他們昨天晚上在城裡舉行了慶功宴，士氣高漲。下一次…下一次他們肯定會派出更多的軍隊，我們…我們根本守不住。”

“不能撤。現在撤了，就等於承認我們輸了。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包括那三十七條人命，就都白白犧牲了。”

“可是大人，”副官憂心忡忡，“矮人這次雖然撤退了，但他們嚐到了甜頭，見識到了我們的虛實。下一次他們肯定會派出更多的人，發動更勐烈的攻擊。再這麼打下去，我們這點人手遲早要被他們耗光啊。我們…我們根本守不住。”

“所以我們不跟他們正面打。”萊恩的目光在沙盤上緩緩移動，他拿起幾個代表著小隊單位的棋子，在熔爐王廷周圍擺出了幾個分散的點。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狠厲，“從今天開始，我們分成三個小隊。第一隊由你帶領負責在東邊活動。每天在不同的地點發放食物，但每次只停留一個時辰，發完就撤，絕不戀戰。”

“第二隊由老傑克的炊事班負責，在南邊的礦道入口和水井附近進行快速發放。他們的任務就是用最短的時間，將食物送到那些最需要的人手中。”

“第三隊由我親自帶領，作為機動部隊。哪邊需要支援就去哪邊。同時，我們還要負責散佈訊息，讓那些矮人平民知道，我們不是來侵略的，是來幫助他們的。”

他抬起頭看著一臉震驚的副官：“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原則是：跑得比矮人快，藏得比矮人好，讓他們永遠也抓不到我們的主力，但又讓他們每天都能聽到我們的訊息，聞到罐頭的香味。跟著我們的節奏跑，又找不到我們的規律。”

“那…那如果他們再來攻打我們的主營呢？”

“那就跑。反正正面打不過，先保命要緊。我們的優勢不在於力量，而在於機動性。”

“大人，”一個滿臉胡茬的老隊長站了起來，“我打了二十年仗，還從沒聽說過這種打法。咱們堂堂卡斯蘭的精銳，怎麼能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

萊恩理解他的想法，這些從血與火中爬出來的老兵，習慣了正面對抗，榮譽感極強。

“羅克隊長，”萊恩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打了二十年仗，見過多少戰友犧牲在無謂的衝鋒裡？”

老隊長沉默了。

“昨天一戰，我們損失了三十七個兄弟。”萊恩的聲音很沉，“如果再來一次正面交鋒，我們可能會損失一百個，兩百個。到那時別說完成任務，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他轉身，面對所有軍官：“我知道，你們覺得游擊戰不光彩。但我要的不是虛無的榮譽，而是讓每一個還能喘氣的兄弟都活著回家。”

“記住，活著回家才是最大的榮譽。”

帳篷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最終，老隊長羅克緩緩地坐下，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我聽您的，大人。”

……

昨夜的熔爐王廷議事廳內卻是一片歡聲笑語。

索雷克正高高地舉起手中的牛角杯，對著下面那些同樣興奮不已的主戰派貴族和將軍們，意氣風發地咆哮著：

“為了熔爐王廷！為了我們偉大的勝利！乾杯！”

“乾杯——！！！”

所有人都將杯中的麥酒一飲而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唿聲。

“諸位勇士，”格林適時地站了出來，他瘦削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了一陣病態的潮紅，“昨天的勝利已經向整個大陸證明了，我們矮人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人類所謂的精銳在我們的戰斧和戰錘之下，不過是一群不堪一擊的軟腳蟲。”

“沒錯，格林大人說得對！人類根本不堪一擊！”

“我們昨天就應該一鼓作氣，直接衝進他們的營地把他們全都殺光。”

“現在，”格林壓低了聲音，“人類的營地就在那裡，他們已經被我們打怕了，昨晚連夜後撤了十幾裡，現在正龜縮在小山谷裡不敢出來。只要我們再發動一次衝鋒，集結我們所有的力量，就能將他們徹底趕出我們的土地，奪回他們所有的罐頭和物資！”

“對，把罐頭都搶回來。”

“讓人類滾蛋！”

索雷克看著下面群情激昂的景象，心中也充滿了豪情壯志。昨天的勝利極大地滿足了他作為王儲的虛榮心。

“可是…”他雖然有些上頭，但殘存的理智還是讓他提出了一絲疑慮，“人類王室那邊…怎麼辦？還有，精靈也曾派使者前來，暗示過我們不要挑起無法挽回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