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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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這種狀態持續了一下午,到後來,他才意識到自己腿有點酸。
一天的拍攝就這麼結束了。
“找到靈感了嗎?”導演問。
林淵之前還有點焦慮,現在倒可以平和地回答他了:“快了。”
……
“他就這麼回答任導,任導沒生氣?”電話的另一端,徐禮嘉嘴角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不止今天,昨天也是。”
這是林淵思考的第二天,昨天晚上,徐禮嘉就從《血腥往事》劇組的熟人那裡聽說了林淵NG的訊息。
“任導可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這下耐心要耗盡了吧?”
“我們同事也都挺驚訝的,任導看不出高興不高興,不過林淵的回復特別平淡。”
“一直在說快了快了,誰知道他是快還是慢?”
“嘖。”徐禮嘉笑容已經止不住了,“我就說任導會後悔,什麼快了,不就是還沒找到感覺,只能這麼搪塞導演嗎?”
“劇組其他人沒想法?”
“有想法也沒用,關鍵得看導演,我看導演就快忍不住了。”對方答道。
“再幫我留心留心。”
徐禮嘉看了一眼日歷,今年下半年,他的主要行程就是金翼獎評選,但那也不過只耗費短短几天而已。
要他臨時進組拍戲,他是有檔期的,隨時可以接替。
對於表演,徐禮嘉有著充足的自信,他的經驗比誰都豐富,他也願意為表演付出全部的熱忱。
這是徐禮嘉為自己驕傲的地方。
在一開始,他就認為,魏良這個角色註定是屬於他的,沒有誰能比他駕馭得更好。
林淵在《血腥往事》劇組的表現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任懋行選擇了林淵沒錯,但這並不意味著林淵能夠駕馭好這個角色。
聽到林淵遇上了難題,徐禮嘉內心別提多舒暢了。
這就是他期待的結果。
前幾年某個劇組也發生了這種事,導演放棄了他,選擇了另外一位演員,結果對方的表演完全不像樣,劇組沒辦法,只能又回來聯絡他,但那時候徐禮嘉已經進組拍攝其他電影了,對方後悔也來不及。
任懋行導演的片子,徐禮嘉倒不考慮把對方的臉,如果導演願意繼續邀請他,他一定會去的。
徐禮嘉不信林淵能突然之間找到感覺,既然他這麼快就可以找對方向,那一開始他就能演好,不會像現在這樣為難。
演員可是技術工種,會演的就是會,不會的……再怎麼糾正也糾不好。
徐禮嘉靜靜等待著熟人的訊息。
第三天,對方繼續告訴徐禮嘉,林淵還在對導演說“快了”。
徐禮嘉忍不住笑出聲了。
“導演的臉色挺難看的,今天劇組的氛圍也不太好。”
“不過我們都沒看出來,林淵臉皮居然那麼厚,導演那種表情,他居然還跟沒事人一樣說什麼‘快了’,也不給個具體的時間,到底是今天還是明天,如果是明年該怎麼辦?”
徐禮嘉大致可以想象那種場景。
繼續下去的話,林淵恐怕要成為劇組的公敵了,換成其他年輕演員,臉皮薄一點的話,經紀人大概就要過來對劇組施壓了。
不過這一套在電視劇劇組或許管用,對上任懋行這種大導就難了。
徐禮嘉默默思索著,要不要給營銷號放個料之類的,就說林淵在《血腥往事》劇組很不適應,原形畢露,導演很不滿意之類的。
但這種發展……任懋行那邊恐怕不行。
情況惡化的話,林淵大概會默默離開,到那時候,任懋行會默默選擇接替人選進組,《血腥往事》受到的影響有限。
可如果被營銷號知道了,事情鬧大了,到時候他和林淵的矛盾被翻出來反反覆復說——這是任懋行最反感的事。
為了避免這種麻煩,導演很有可能會選其他人。
對於任懋行的性格,徐禮嘉大致上有了解。
他決定按住不發。
結果第四天,他那位熟人沒給他打電話。
第五天也是。
《血腥往事》劇組那邊也一點風聲都沒傳出來。
徐禮嘉反倒按捺不住了,給他的熟人打過去。
“拍攝啊,現在正常了,沒什麼問題。”
“?不是說導演對林淵很不滿意嗎?”徐禮嘉眉頭蹙成了一團。
“你還是先考慮考慮別的劇本吧。”熟人建議道,“劇組氛圍現在挺和諧的,我看任懋行導演也很高興,他們倆沒有鬧崩的跡象。”
“你的意思是,林淵達到導演要求了?”
“應該是這樣,他們倆看起來都挺高興,其實導演一直沒對林淵發過火,導演好像還說,林淵這麼快找到狀態出乎他意料。”
徐禮嘉:“?”
怎麼反過來勸他了?
之前是誰說,林淵狀態不好,任懋行導演不滿意來著?
怎麼現在好像《血腥往事》劇組上下和和美美,他是那個從中作梗的小人的語氣?
徐禮嘉氣得不行了。
……
這幾天裡,林淵認真反思了自己的表演風格。
他意識到,之前不管是演《千重山》還是《殺生》,他更注重探索角色的內心世界,而因為顧倚樓和蘇鍇都是那種身份比較模煳的角色,他們的張力與爆發力都來自於內,而非環境的影響。
兩人的變態更接近於天生。
所以林淵對兩個角色的詮釋比較相似,更瘋,更炸裂,觀眾也會從中感受到角色的恐怖,進而產生震撼的心理。
林淵遵從自己的風格演繹這兩個角色,而這兩個角色又恰好契合他的風格,林淵在恰當的時機爆發,恰當地展現出角色的瘋狂。
從導演和觀眾的角度看,這樣的林淵演技很好。
但用這一套去詮釋魏良是不夠的。
魏良不是顧倚樓,也不是蘇鍇,他身上有屬於礦工的一面,那是林淵來礦井體驗到的、觀察到的,這個角色的性格里,有礦工的苦與悶。
考慮到林淵暴瘦,《血腥往事》是從中間往兩邊拍攝,在這部分戲裡,林淵考慮到了魏良被背叛、瀕臨死亡、承受著常人難以承受痛苦的崩潰與絕望,所以他還是走自己擅長的路線,調動情緒,突突突演了一通。
雖然魏良的崩潰和蘇鍇、和顧倚樓的瘋有區別,卻還是有著巨大的相似度。
這樣是不夠的。
不過林淵同時面臨著一個問題——他可以捨棄掉自己擅長的部分,但很顯然,演繹魏良不是需要他全部捨棄,而是要他把魏良的崩潰絕望和《血腥往事》的故事背景結合起來。
換而言之,林淵要讓自己成為任懋行風格的一部分。
“好難。”林淵繼續嘆氣。
他不覺得任懋行給了他壓力,也不認為劇組其他人在用異樣的眼光看他,這個階段,林淵什麼都注意不到,滿腦子只有把角色演好這件事。
其他暫時都不重要。
這幾天林淵甚至都沒好好吃飯,整個人看起來更憔悴了,馮曾來劇組看他,只感慨他這樣和角色看起來更貼近了。
經紀人一開始還挺擔心的,後來看到林淵的狀態,很明顯戰鬥力滿滿,完全不像被打垮的狀態。
這樣的林淵,經紀人很放心。
確定自己可以繼續演下去的這天,林淵很鎮定,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他只是很平靜地站到導演面前,告訴導演自己可以了。
“你確定?”任懋行好奇道。
“確定。”林淵比了個OK的手勢。
“那就開始吧。”任懋行也是個急性子,“讓我看看你的狀態。”
林淵一直在說“快了快了”,導演嘴上沒催,卻難免會多留意林淵。
林淵的狀態,準確形容是“出神”、“忘我”,可他究竟到了哪一步,導演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總之,他只能選擇相信林淵。
……
“開始!!”
一個下午,天陰沉沉的,四周寂靜無聲,只有礦井坍塌的痕跡,對於生活在四周的人們而言,悲劇發生過的地方,沒有人想再去探尋。
這裡就像一片死地。
但有一個人出現了。
最先進入鏡頭的是一雙手,那雙手瘦而幹,好像柴棒,手指與地面接觸的每一部分都染著紅色,卻不是鮮豔的紅色,更像是一層皮反反覆復地撕開、乾燥,直至鮮血完全流不出,疊加起來的血痕。
那雙手死死地抓住地面,明明看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能斷開了,握力卻大到驚人,看起來連石頭都能碾碎。
接下來是沉悶的唿吸聲,和探出頭的一雙眼睛。
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貌了,漆黑的,被煤灰染得青黑,臉頰兩側也透出不自然的青黑。
這是一張經歷了長久勞動的臉。
絕大多數時候,這張臉上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只有在面對家人時、面對未來的喜悅時,他才能露出笑容、露出堪稱幸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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