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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這張臉上仍是麻木居多。

光亮透出來了,他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可在地底的黑暗中待得太久,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這一瞬間露出的還是麻木與僵硬。

慢慢地,他的手才稍稍鬆開,握得沒那麼緊了。

林淵的這一版演繹,和上一版已經不一樣了。

上一次他所呈現的魏良,復仇的想法來得太早。

這個故事是圍繞著復仇展開的沒錯,可在任懋行看來,林淵的情緒來得太快了。

這很不魏良。

魏良是個底層人,他本質上不是顧倚樓或者蘇鍇那種有心機的形象,在礦井底下,他漸漸做到了對三觀的重塑。

對於他而言,光是要想清楚這件事,想通,就要耗費不少心力。

任懋行屏住唿吸,繼續看林淵接下來的表演。

魏良出來了,接下來它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

面對著久違的天空,魏良先呆住了。

在這之前,他一心想活,卻沒有期待過自己真的能活下來。

而現在,他所期待的生存已經擺在了他面前。

魏良僵硬了片刻,呆呆地看著,這種時候,魏良本人並沒有什麼存在感,在這個社會上,在礦工群體裡,他也是近似於透明人的存在。

武俠小說裡,主角經歷重重困難活下來,最終必然會震撼整個江湖。

而魏良即使經歷艱難險阻活下來,對這個世界而言,也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他看了一會兒天,觀察了四周片刻,最終,他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瘦得和柴一樣,不能正常走路,只能用爬的,指甲早就掉光了,大腿和肚子上都能摸到骨頭。

這個時候,魏良哭了。

劇本上沒有寫魏良哭了,只寫他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產生了情緒波動。

然後他才想到了復仇。

林淵第一版演繹直奔復仇而去,演他崩潰絕望,但……魏良這樣的人,這樣的處在底層的人,被繁重的工作壓抑得麻木,他能有的情緒波動,也不過就是哭一場。

他想不通自己的遭遇,他不明白為什麼是他遇上這一切。

如果不是埋在井下的這些天讓他反覆思索,他根本無暇照顧自己多餘的情緒。

一開始是哭,接下來則是如野獸般的嘶吼。

他以為自己已經到了人生的最低谷,誰能想到,低谷竟然還沒有結束。

接下來才是復仇的情緒。

鏡頭聚焦在了林淵的眼睛上。

《千重山》上映之後,有影評人評價顧倚樓,說顧倚樓的眼睛像一個黑洞,在其中找不到一絲光亮。

魏良的眼睛裡,只有粗暴。

不陰森,不精明,更準確地形容,他像是褪去了社會化的野獸,只想把自己的憤怒發洩出去。

山裡光禿禿的,森林落了葉子,到處很冷,地面凍住之後是僵硬的,和魏良的心一樣硬。

這一場戲,任懋行自始至終都沒有喊停。

之前NG了兩次之後,林淵挺在意導演的想法,到了第三次NG,他的演繹反而不如前兩次好。

這一次,大概林淵清楚自己面臨著巨大的挑戰,也或者……這是他最接近魏良的一次,專心投入到角色時,林淵忽略了一切。

他就是魏良的化身。

全心全意去展現魏良這個角色時,林淵體驗到了強烈的飢餓,飢餓帶來的最直觀感受就是冷。

此刻的魏良同樣又餓又冷。

一旦產生了這種感受,他就會不自覺去尋找什麼,情緒波動便愈發明顯。

林淵甚至有一種想法——他感覺自己不是在主動演繹魏良,而是魏良在帶著他走。

很奇妙的想法,但這就是林淵這一刻的感受。

“卡。”

導演喊停的一瞬間,林淵就地坐倒。

這場戲時間並不久,但林淵就是覺得累,讓他想隨機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消化一下此刻的狀態。

林淵坐下的一瞬間,任懋行踱著步子慢慢走到林淵旁邊。

然後,導演衝他微微一笑,伸出了手:“歡迎你,魏良。”

林淵藉著導演的力氣坐起來:“謝謝。”

這一次,不必導演多說,林淵也知道自己的表演合格了。

他已經不再糾結了,恢復了最初的自信。

一開始被指出問題的時候,林淵還有些想不通,現在他已經全部明白了。

“終於找到了感覺。”

“比我以為的快多了。”任懋行道,“真厲害啊你。”

最讓任懋行感慨的,除了林淵很會演戲之外,還有林淵應對外界的態度。

劇組的風向轉得很快,電影劇組的話,自然以導演為尊,導演的心情決定了整個劇組的氛圍。

在林淵認真思考的日子裡,任懋行態度算不上多麼熱情,他這個主角狀態不好,劇組上下自然也有一絲焦慮。

可林淵完全沒有在意,自始至終按自己的節奏來。

這種心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林淵的精力百分之百集中於自身,沒有因為外界有所變化。

任懋行覺得,林淵之所以能這麼快找到狀態,和他的專注有很大的關係。

在導演心裡,魏良是一個可以讓演員更上一層樓的角色,林淵顯然已經摸到了門檻。

“我沒說錯吧?我介紹的人還能有差?”

葛鵬在電話裡把林淵狠狠誇了一通:“你都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著急,可以這麼說,林淵去了誰的劇組,誰都只管放心。”

“厲害。”

任懋行之前沒有選徐禮嘉,是因為他覺得林淵的可塑性更強,徐禮嘉演技很好,很會理解角色,但林淵更為狂熱。

在他的演繹下,魏良真的成了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

但魏良展露出的並非野心,而是崩潰、絕望、麻木、僵硬……各種情緒。

他是一個被社會、被礦井、被背叛糅合起來的角色。

魏良不止一面,他有很多面。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經歷了一切都並非主動選擇,而是沒有退路了,只能被迫上前。

“反正我會好好折騰他的,你放心。”第一關過去了,任懋行語氣也放鬆了。

“快放過他吧。”葛鵬道,“演你的戲就是折騰。”

“不過我已經開始期待了。”葛鵬露出了笑容,“等這部電影上映了,記得送我幾張票。”

“你自己花錢買,我的電影可掙不到錢。”任懋行哼了一聲,“倒是你,《殺生》好好掙了一筆吧?”

《殺生》的分帳到不了葛鵬手裡,但葛鵬有製作公司的股份,最近應該靠《殺生》賺了一筆。

……

任懋行導演說要“好好折騰”林淵,準確地說,不是導演折騰,而是《血腥往事》的劇本本身就很折騰。

劇本里,爬出來的魏良體力不夠,礦井外卻有他的工友們供奉給他的食物。

雨水沖刷過後,這些食物都泡過發脹了,魏良卻不在意,一直往嘴裡吞。

他只被埋在井下一段時間,整個人卻已經與野獸無異。

這段拍攝裡,鏡頭一直暗沉沉的,林淵每天喘著粗氣,展露出角色陰沉的一面。

任懋行還是個對拍攝要求很高的導演,絕不允許林淵有一絲一毫敷衍,每個鏡頭都要竭盡全力去完成。

假吃這道流程在他這裡完全不存在。

在戲裡,林淵還被狗追了,偏偏他現在沒有體力,根本跑不動,整個人完全是崩潰的。

“我有時候甚至懷疑,導演是不是和我有仇。”林淵嘆了口氣,“好在現在飲食正常了很多。”

《血腥往事》之後的劇情裡,魏良還是瘦,但已經不是之前那種瘦骨嶙峋的狀態了。

“感恩。”

賀洵表達了對林淵幾秒鐘的同情。

“苦啊,我苦啊。”林淵嗷嗷直叫。

他完全沒有揹著導演,《血腥往事》的拍攝地比較偏遠,挑的是那種現在已經廢棄了的煤礦。

他們現在所在的縣城曾因煤礦而興,現在卻也因煤礦而衰落,劇組住的是縣上的旅館,縣裡有很多這樣的旅館,透著上世紀的氣息,可以想象這裡曾經興旺過,但現在,輝煌早已是過去。

林淵和任懋行導演住在同一層,嗷嗷叫的時候,門還敞開著。

導演哼著小曲上樓梯,剛好聽見林淵在叫。

對於林淵的“苦啊”,導演置若罔聞,反而誇獎道:“這個聲音好,明天那場戲魏良剛好喊到嗓子啞了,你現在這樣剛好合適,記得保持。”

“多吼兩聲啊。”

導演的小曲更歡快了,噠噠進了屋。

林淵:“?”

地獄空蕩蕩,導演在人間。

他究竟遇到了怎樣的魔鬼啊?

第136章 拍攝日常

在《血腥往事》劇組, 林淵覺得自己憔悴得厲害,拍戲之外的時間,他都裹著一件巨厚無比的羽絨服,貼滿暖寶寶, 整個人蜷縮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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