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臺灣的六月，空氣裡總是裹挾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黏膩潮溼。

即便已經是晚上十點，窗外偶爾唿嘯而過的改裝機車聲浪，依然昭示著這座古都的躁動。

洪軒放下手中已經寫到斷水的藍色原子筆，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從那張堆滿了講義與參考書的書桌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嵴椎發出幾聲輕微的脆響。

身上那件印著「臺南二中」字樣的運動短褲有些舊了，褲腳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悶熱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夾雜著樓下夜市飄來的牛肉湯味和淡淡的廢氣味。

他並沒有覺得難聞，反而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味道。

目光不自覺地掃向書桌角落的一個相框，那是一張國中畢業旅行的大合照。

洪軒的視線越過眾多比著勝利手勢的同學，精準地落在第二排左側的一個女生身上。

照片裡的她扎著乾淨的馬尾，笑得眉眼彎彎，陽光灑在她臉上，似乎連畫素都變得溫柔起來。

「臺南女中啊……」洪軒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他拿起手機，熟練地點開Instagram，指尖在搜尋欄的歷史紀錄上懸停了兩秒——那是「吳芊」的帳號。

最新的限時動態是半小時前發的，一張幾何課本的照片，旁邊放著一杯半糖少冰的綠茶，配字是：「明天的小考，希望能活著出來 (´;ω;`)」。

洪軒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點開對話方塊，拇指快速敲下了「幾何的輔助線其實可以試試從圓心拉……」，但手指在傳送鍵上方停滯了片刻，最後還是長按刪除鍵，將文字逐一消除。

他切換回主畫面，把手機扔回床上。

現在的他，還沒有足夠的底氣去打擾已經考上第一志願的她。

「軒軒，出來吃水果！」門外傳來母親洪媽那標誌性的大嗓門，伴隨著切水果在砧板上篤篤篤的聲響。

「來了。」洪軒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房間。

客廳的電視正開著，洪爸穿著汗衫癱在沙發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電視新聞的主播正用嚴肅的語調播報著：「……近日全球多地觀測到異常的極光現象，甚至在低緯度地區也有民眾目擊。天文專家表示這可能與太陽黑子活動有關，但部分氣象觀測站檢測到了未知的磁場波動，目前聯合國相關組織已介入調查……」

「這天氣真是越來越怪了，臺南都能看到極光不成？」洪爸盯著電視畫面裡絢麗得有些詭異的紫紅色天空，咕噥了一句，順手拿起一塊芭樂咬了一口，「哎，這芭樂甜，軒軒你多吃點。」

洪軒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叉起一塊芭樂送進嘴裡，目光卻被新聞畫面吸引。那種紫紅色的光芒，透過螢幕看竟然讓他有一種莫名的心悸感，彷彿心臟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洪媽端著盤子走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明天不是還要模擬考？吃完趕緊去睡覺，別熬夜。」

「嗯，知道了。」洪軒收回視線，那種心悸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剛才只是錯覺。

他咀嚼著脆甜的芭樂，腦海中卻莫名浮現出剛剛那道紫紅色的光，以及吳芊限時動態裡那杯正在冒著水珠的綠茶。

平凡的日常像是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洪軒以為明天醒來，依舊會是騎著腳踏車去趕早自習的一天，卻不知道，河流的前方，已經悄然出現了斷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