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的鬧鐘準時切斷了夢境。

洪軒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床上彈起，閉著眼睛摸索到浴室洗漱。

鏡子裡的少年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備考留下的勳章。

騎車去學校的路上，臺南的街道已經甦醒。

開元路上的車流像一條嘈雜的長龍，洪軒混在穿著卡其色制服的二中學生群裡，機械地踩著腳踏車踏板。

紅燈亮起時，他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寫滿英文單字的小卡片，視線在「Ambition（野心）」和「Endurance（忍耐）」這兩個詞上停留了幾秒，直到身後傳來急促的喇叭聲。

學校的生活是一場早已設定好程式的迴圈。

早自習的測驗紙發下來時帶著油墨味，教室裡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頭頂風扇的嗡嗡聲。

「這次模擬考，大家的物理成績很不理想。」物理老師站在講臺上，將考卷重重地拍在桌上，粉筆灰在陽光的光束中飛舞，「特別是力學部分，基本觀念都不清楚！洪軒，你這次做得不錯，最後一大題的思路很清晰，但前面的計算錯誤扣了兩分，太粗心！」

洪軒站起來接過考卷，低聲說了句「謝謝老師」。

坐下後，他盯著那道因為正負號寫錯而被扣分的題目，眉頭緊鎖。

他並沒有因為被表揚而沾沾自喜，反而拿出紅筆，在錯題旁邊用力地寫下了一行註解和三個驚嘆號。

他不是天才，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在人才濟濟的二中，他能維持在班級前五，靠的純粹是這種近乎強迫症般的糾錯與反覆練習。

下午的一場雷陣雨來得毫無徵兆。

放學時，原本悶熱的天空像被潑了墨，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洪軒推著車走到校門口的騎樓下，正在猶豫是冒雨衝去補習班還是等雨停，眼角的餘光突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在距離他不遠處的柱子旁，吳芊正有些狼狽地拍打著被雨水濺溼的裙襬。

她穿著臺南女中的白衣黑裙，手裡拎著那個掛著哆啦A夢吊飾的書包，眉頭微微皺著，顯然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困住了。

洪軒的心臟勐地收縮了一下，握著車把的手心瞬間滲出了汗。

上去打招唿？還是假裝沒看見？

理智告訴他，他們只是國中同學，畢業後幾乎沒講過話，現在貿然上去太尷尬。

但身體卻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深吸一口氣，推著車慢慢挪了過去。

「那個……吳芊？」聲音有點乾澀，被雨聲吞沒了一半。

女生轉過頭，看清來人後，原本緊繃的表情鬆懈下來，眼睛亮了亮：「洪軒？好久不見！你也躲雨啊？」

「嗯，剛好放學。」洪軒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妳沒帶傘？」

「對啊，早上出門太急忘記看了。」吳芊無奈地嘆了口氣，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氣象預報明明說降雨機率只有10%的。最近天氣真的很奇怪，昨天晚上的天空也是紫紅色的，你看新聞了嗎？」

「看了，說是磁場波動。」洪軒點點頭，話題接上了，心裡的緊張稍微緩解了一些，「妳……在等人來接？」

「沒，我想等雨小一點去車站搭車。」吳芊看了看手錶，神色有些焦急，「但這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洪軒看了一眼自己車籃裡那把摺疊傘。那是把深藍色的舊傘，骨架很結實。

「這把給妳吧。」他從車籃裡拿出傘，遞了過去，「我去補習班很近，用跑的就好。妳去車站還有一段路。」

吳芊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行啦，那你怎麼辦？會淋溼的。」

「我皮厚，沒事。」洪軒笑了，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帶著少年特有的憨厚與堅持。他直接把傘塞到吳芊手裡，不等她拒絕，將書包頂在頭上，跨上腳踏車，「明天還我就好，或者……傳訊息跟我說一聲。」

說完這句夾帶私心的話，他沒有回頭，腳用力一蹬，衝進了滂沱大雨中。

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溼了制服，順著髮梢流進脖子裡，但洪軒卻覺得渾身發燙。他透過雨幕，依稀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

回到家時，他像只落湯雞。洪媽一邊罵他「神經病不撐傘」，一邊心疼地遞來毛巾。洪軒擦著頭髮，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Instagram跳出一條通知。

wu_chien: 謝謝你的傘！還有，你剛剛騎車衝出去的樣子……蠻帥的 XD 落湯雞先生，回家記得喝熱水喔。

洪軒盯著那行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連窗外那雷聲轟鳴、隱約透著詭異紫光的烏雲，此刻在他眼裡都變得沒那麼壓抑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場雨，或許是他在這個世界，最後一次能為她撐傘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