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門特導師的實驗室位於學院塔樓的地下二層。

與其說是實驗室，不如說是一個充滿了福馬林味、硫磺味和燒焦羽毛味的雜物堆。

推開沉重的橡木門時，洪軒差點被一隻從架子上掉下來的乾癟蜥蜴砸中。

房間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盞燃燒著鯨油的綠色長明燈提供照明。

桌子上堆滿了各種顏色的試管、羊皮紙卷軸，還有一些還在蠕動的不明生物器官。

「把門關上，別讓風進來。」克萊門特頭也沒回，正拿著一個放大鏡，專注地觀察著桌上那把已經半報廢的深藍色雨傘。

洪軒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站在桌邊。

「結構很粗糙，甚至可以說是很醜陋。」克萊門特用鑷子撥弄著傘骨上纏繞的銅線，語氣挑剔，「毫無美感。你用這種低賤的金屬銅絲強行引導魔力，就像是用麻繩去拉一輛馬車，隨時會斷裂。」

「但是它快，導師。」洪軒平靜地回答，「而且銅絲很便宜。相比於昂貴的秘銀，銅的傳導效率雖然低了30%，但成本只有秘銀的千分之一。」

克萊門特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第一次認真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異界少年。

「成本。」克萊門特咀嚼著這個詞，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很好的切入點。在首都那些大老爺眼裡，優雅和穩定才是關鍵。但在這裡……在這個該死的、資源匱乏的爛海島上，『便宜』確實是一種美德。」

他放下鑷子，指了指實驗室角落的一堆雜物：「聽著，小子。我不管你在地球是幹什麼的，但在這裡，你的魔力總量少得可憐。這把傘雖然威力大，但剛才那一擊已經抽乾了你的魔力池。如果是在真正的戰鬥中，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洪軒預設。

這確實是目前最大的問題：高爆發，零續航。

「我需要一個助手。」克萊門特突然轉換了話題，「原本的那個本地學徒太蠢了，昨天炸了我的坩堝，被我趕走了。你雖然魔力低微，但腦子還算清楚，而且……手很巧。」

他指了指那堆銅線圈，顯然對這種精密的繞線工藝印象深刻。

「我能得到什麼？」洪軒沒有急著答應，而是反問。這是商業談判的基本邏輯。

克萊門特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這個窮學生敢討價還價，但他並不反感這種直接：「我允許你在每週的休息日閱讀我書架上第一層的書籍。那是關於《基礎魔導結構》和《材料學入門》的書。另外，實驗室裡的廢棄材料，你可以帶走——前提是你能修好它們，或者覺得它們有用。」

洪軒的心跳加速了。

知識和材料。這正是他現在最缺的兩樣東西。

「成交。」

「很好。」克萊門特隨手扔給他一件滿是汙漬的灰色圍裙，「現在，去那邊把那桶『星光沙』研磨成粉末。記住，要順時針研磨，力度要均勻，如果聽到尖銳的摩擦聲，就說明你失敗了。失敗一次，扣除一次閱讀機會。」

洪軒接過圍裙，看了一眼角落裡那桶發著微弱藍光的粗糙沙礫。

那是製作初級魔杖杖芯的輔助材料。

從這一天起，洪軒的生活變得更加忙碌。

白天，他在廣場上和其他學員一起接受枯燥的體能訓練和基礎冥想。

晚上，當別人都累得癱在床上時，他卻鑽進了地下實驗室，在刺鼻的藥水味中度過幾個小時。

研磨星光沙、清洗魔獸內臟、分類草藥……這些工作枯燥且繁瑣，但洪軒卻做得津津有味。

因為在工作的間隙，他終於觸控到了真正的魔法理論。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洪軒坐在實驗室的地板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重的羊皮書——《魔導結構解析：從入門到放棄》。

藉著閃電的光芒，他貪婪地閱讀著上面的文字。

「魔力是流動的液體，也是震動的波。魔導迴路（Magic Circuit）的作用，就是為魔力構建河道。直線加速，螺旋增壓，銳角轉折會導致魔力湍流（過熱）……」

「這不就是流體力學加電路設計嗎？」洪軒喃喃自語，手指在書頁上劃過那些複雜的符號。

在魔法師眼裡，這是一個個神秘的符文。

但在洪軒眼裡，這就是一張張電路圖。

「火元素符文」 = 加熱電阻。

「風元素符文」 = 鼓風機/加速器。

「堅固符文」 = 結構支撐/絕緣層。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雨傘會過熱了。

他在傘尖堆疊了太多的「加熱電阻」（火元素引導），卻沒有設計足夠的「散熱片」（冷卻迴路）。

金屬傘骨雖然導電快，但熱容也低，熱量散不出去，自然會燒燬。

「如果是這樣的話……」 洪軒放下書，目光投向了實驗室角落的廢料堆。

那裡有一根被扔掉的、斷成兩截的魔杖，據說是某種低階海獸的骨頭做的，質地輕盈但太脆了。

還有一塊不知道是什麼機器的散熱格柵，是一種黑色的金屬。

他走過去，撿起那塊黑色金屬。

入手冰涼，沉重。 克萊門特導師說這是「黑鐵」，因為傳導性太差而被淘汰的廢料。

「傳導性差，意味著電阻大，或者……熱傳導慢？」洪軒用指甲颳了刮金屬表面，「不，如果用來做外殼，剛好可以隔絕內部的高溫，保護使用者的手。」

這三個月的實驗室生活，讓他對這個世界的材料有了全新的認知。

他開始在腦海中構思【原型機二號】的圖紙。

依然是用雨傘做主體（因為這是他唯一擁有的長柄合金結構，而且能摺疊，方便攜帶與偽裝）。

但這一次，他打算在傘骨內部刻畫真正的「迴路」。

這需要極其精細的操作。

普通人用刻刀，魔法師用精神力。

洪軒打算用……化學腐蝕。

他從實驗臺下偷拿了一小瓶「腐蝕液」（這是用來處理魔獸皮革的強酸）。

他又找來了一些蠟。

他在傘骨上塗上蠟，然後用針尖在蠟層上刮出精細的紋路——那是他在書上背下來的「初級冷卻符文」和「火元素加速符文」。

然後，塗上腐蝕液。

這是在地球上製作電路板（PCB）的標準工藝——蝕刻法。

在這個魔法世界，從來沒人想過用這種方式來製作魔導器。

因為魔法師們以手工雕刻為榮，認為那是注入靈魂的過程。

但洪軒不需要靈魂。

他需要的是精準，是量產，是標準化。

三天後的深夜。

洪軒完成了蝕刻。

他清洗乾淨傘骨，看著上面那一道道細如髮絲、精密如機械錶盤的紋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將那顆魔石重新安裝上去，並用那塊「黑鐵」打磨成了一個握把，套在傘柄上。

「試試看。」

他沒有敢在實驗室試，怕炸了導師的寶貝。

他偷偷熘到了懸崖邊的海灘上。

月光下，海浪拍打著礁石。

洪軒舉起改進後的雨傘。

這一次，他沒有開啟傘面，而是將傘收攏，像是一把黑色的長劍。

因為傘骨上的「加速符文」已經刻畫完成，他不需要再靠傘面來聚能，而是依靠內部的迴路來壓縮魔力。

「Agni... Shot.」

他輕聲唸道，拇指按動開關。

咻——

沒有狂暴的噴火。

一顆只有乒乓球大小的火彈，從傘尖激射而出。

體積雖小，但顏色卻是驚人的亮白色！

這意味著溫度極高，魔力被高度壓縮了。

火彈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擊中了五十米外的一塊礁石。

噗。

一聲輕響。

沒有爆炸。

那顆火彈直接穿透了堅硬的礁石，留下了一個邊緣光滑、還在發紅融化的圓孔！

「穿甲彈……」洪軒看著那個孔洞，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就是壓縮的魅力。

之前的【原型機一號】是散彈槍，威力大但浪費嚴重。

現在的【原型機二號】，是一把精準的步槍。

最重要的是，他摸了摸傘柄。

黑鐵握把只是微溫。

內部的冷卻迴路生效了，熱量被有效分散。

他感覺了一下體內的魔力，只消耗了十分之一。

也就是說，他可以連發十次！

「成功了。」 洪軒握緊了傘柄，在海風中無聲地笑了。

有了這個，接下來的學院淘汰賽，他有了自保的底牌。

而且，他看著傘骨上那些精美的蝕刻紋路，一個賺錢的計畫在腦海中成形。

如果把這種「蝕刻法」用在製作低階的一次性魔法卷軸或者是廉價魔杖上……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把原本需要大師手工雕刻幾天的高階貨，變成流水線上的工業產品？

「知識就是金錢。」 洪軒轉過身，看向遠處那座燈火輝煌的「淺陽商會」分部塔樓。

那是島上唯一的商業機構，也是他未來的目標。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解決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

他的肚子叫了。

實驗室的高強度勞動讓他餓得前胸貼後背，而食堂的藍色煳煳早就停止供應了。

「得想辦法弄點真正的肉吃。」洪軒舔了舔嘴唇，目光投向了海灘淺水區那些偶爾冒頭的、長得像螃蟹一樣的魔獸。

這把「步槍」，除了戰鬥，似乎也很適合……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