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對於崁茲學院（Kanz Academy）的大多數地球學員來說，是在枯燥的冥想與繁重的體能訓練中度過的。

但對於洪軒而言，這一個月是在克萊門特導師那陰暗潮溼的地下實驗室裡，與強酸、金屬粉塵以及無數次失敗做鬥爭的過程。

實驗室的長明燈發出幽幽的綠光，將洪軒的影子拉得細長且扭曲。

他戴著一副自制的防護眼鏡（用透明海獸皮磨製的），手中拿著一支極細的毛筆，筆尖沾滿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液體——那是混合了蠟油與防腐劑的保護層。

在他面前的鐵架上，固定著那根已經被拆解得只剩骨架的深藍色雨傘中軸。

「這是最後一步了……」洪軒屏住唿吸，手穩得像是一臺精密的數控機床。

他在傘軸的圓柱面上，小心翼翼地勾勒著線條。

這不是平面的電路圖，而是立體的。

那道源自席爾薇雅建議的「莫比烏斯環」結構，必須在有限的圓柱體表面實現首尾相連的無限迴圈。

只要手抖一下，線條歪斜0.1毫米，這根珍貴的合金傘骨就會報廢。

而導師施捨的那一小塊「導魔銀」，也只夠他揮霍這一次。

一滴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洪軒連眨眼都不敢，直到最後一筆完美的閉合。

「唿……」

他放下筆，整個人像虛脫一樣癱坐在椅子上。

接下來是腐蝕。

將塗好保護層的傘骨浸泡在特製的強酸溶液中。

酸液冒出咕嘟咕嘟的氣泡，吞噬著暴露在外的金屬，留下了被蠟層保護的紋路。

等待的過程漫長而煎熬。

半小時後，洪軒用鑷子將傘骨夾出來，放入中和液清洗，然後小心翼翼地颳去表面的蠟層。

顯露出來的，是一件工業藝術品。

原本光潔的金屬傘軸上，深深凹陷下去的紋路構成了一個複雜而詭異的立體迷宮。

最後一步：填充。

將熔化後的「導魔銀」液體，緩緩注入這些凹槽之中。

銀液在冷卻後凝固，形成了銀色的線條，與黑色的傘骨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

這就是洪軒結合了地球蝕刻工藝與異界魔法理論的產物——【嵌入式立體魔導迴路】。

他將傘骨重新組裝回去，裝上那顆已經有些黯淡的魔石，扣上黑鐵握把。

「喀嚓。」 機械結構咬合的聲音清脆悅耳。

洪軒握住傘柄，深吸一口氣，嘗試輸入了一絲魔力。

這一次，沒有滯澀感。

魔力順著銀色的線條瘋狂流轉，那個「莫比烏斯環」結構像是一個貪婪的漩渦，瞬間將魔力吸入並加速。

原本需要1.5秒的充能過程，現在幾乎在眨眼間完成，而且傘柄處感受不到絲毫熱量——多餘的熱能被迴圈結構轉化為了推動力。

「成功了。」 洪軒的嘴角勾起一抹疲憊但狂喜的笑容。 這把傘，不再是簡陋的原型機。 它是【風暴一號】（Storm-I）。

兩天後的下午，崁茲學院圖書館。

洪軒再次來到了那個靠窗的偏僻角落。

他並沒有帶那把顯眼的雨傘進來（那是武器，帶進圖書館會被管理員扔出去），但他口袋裡揣著一小截測試用的金屬管——上面刻著縮小版的「莫比烏斯環」結構。

他不知道席爾薇雅會不會來。貴族的時間表通常很滿，或許那天的偶遇只是一次心血來潮。

但他還是來了。

不僅是為了兌現那個「讓妳看看成品」的承諾，更是因為……他有求於人。

導魔銀用完了，他需要知道哪裡能弄到替代品，或者更高效的材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洪軒以為今天會空手而歸，準備起身離開時，那股熟悉的、冷冽的凜冬花香再次毫無徵兆地出現。

「你看起來很焦慮，異界人。」

洪軒轉過身。

席爾薇雅依舊穿著那身精緻的絲光棉製服，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古代魔文考》。

陽光灑在她金色的長髮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我以為妳不會來。」洪軒實話實說。

「我只是習慣坐在這個位置。」席爾薇雅淡淡地說道，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優雅地交疊起雙腿，「而且，我很好奇，你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炸殘了。」

她的目光掃過洪軒全身，確認他四肢健全後，眼神中閃過一絲極不易察覺的放鬆。

「託妳的福，沒炸。」洪軒從口袋裡掏出那截只有手指長短的黑色金屬管，輕輕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這就是成品的核心結構。雖然不是原件，但工藝是一樣的。」

席爾薇雅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拿起那截金屬管。

起初，她的表情是隨意的。

但當她的指尖觸控到金屬表面那平整得不可思議的銀色紋路時，她的動作停滯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片單片眼鏡戴上，湊近仔細觀察。

「這不可能……」 她低聲喃喃，語氣中原本的高傲出現了裂痕。

「沒有刀痕。這不是雕刻出來的。」席爾薇雅抬起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洪軒，「線條的深度完全一致，邊緣光滑得像是在顯微鏡下打磨過一樣。而且這種複雜的立體迴圈結構，就算是三年級的『精密構造』課程，也很難在這麼細的曲面上完成。」

她放下金屬管，第一次用一種看著「同類」——甚至是看著某種「未知威脅」的眼神看著洪軒。

「你是怎麼做到的？用精神力強行壓制金屬變形？不，你的魔力總量低得可憐，根本做不到。」

「這是秘密。」洪軒微微一笑，這是他在這場對話中掌握主動權的籌碼，「一種……來自我家鄉的工藝。我們不靠精神力，靠化學反應。」

「化學？」席爾薇雅皺了皺眉，似乎在搜尋這個詞彙，然後勉強理解為「鍊金術的一種分支」。

「好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門絕技。」席爾薇雅摘下單片眼鏡，恢復了冷靜，「結構很完美。雖然材料低劣，但你確實實現了『維恩環流』。這東西如果應用在武器上，射速至少能提高三倍。」

「五倍。」洪軒糾正道，「而且不會過熱。」

席爾薇雅沉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所以，你特意在這裡等我，不僅僅是為了炫耀吧？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我想知道，除了導魔銀，還有什麼材料適合這種……流體傳導？」洪軒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還有，我想借閱二樓的書。但我許可權不夠。」

席爾薇雅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想和我做交易？」

「知識換技術。」洪軒說道，「我可以告訴妳這種『無痕雕刻』的原理。我相信這對妳研究精密法陣很有幫助。」

席爾薇雅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不再是純粹的嘲諷，而帶上了一絲欣賞。

「你很會做生意，異界人。這種『蝕刻法』……確實很有趣。如果能用在微型魔導器上，能省去很多麻煩。」

她從隨身攜帶的書包裡掏出一張淡金色的卡片，在桌面上滑給洪軒。

「這是我的副卡，可以進入圖書館二樓，但僅限每週三下午。至於材料……」她頓了頓，「下週這個時候，如果你能給我帶來一塊刻有標準『聚能陣列』的金屬板，我會告訴你哪裡能弄到比導魔銀更好的東西。」

洪軒按住那張尚帶著餘溫的卡片，心臟狂跳。

圖書館二樓。

那是存放進階魔法理論的地方。

「成交。」洪軒收起卡片。

「對了，」席爾薇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看似隨意地問道，「你上次說的那個詞……『天才』，在你們的語言裡，是怎麼寫的？」

洪軒愣了一下，隨即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兩個方塊字： 天才

「天才。」他用標準的中文唸了一遍。

席爾薇雅看著那兩個結構方正、筆畫剛勁的字元，低聲模仿了一遍發音。 「Tian... Cai...」

她點點頭，轉身離去，金色的長髮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別讓這兩個字矇蔽了你的雙眼，洪軒。在崁茲學院，只有活到最後的人，才配叫天才。」

洪軒看著她的背影，手指摩挲著那張金色的借閱卡。

他知道，自己剛剛和這座學院裡最危險也最強大的勢力之一，搭上了一條細若遊絲的線。

這條線或許能拉他上岸，也或許會勒死他。

但對於溺水者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救命稻草。

窗外，崁茲學院巨大的鐘樓敲響了五下。

夕陽將海面染成血紅。 洪軒收起筆記，目光堅定。

有了這張卡，有了【風暴一號】，接下來的學院生活，他終於有了反擊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