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午後，C-17宿舍的空地上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再來！」Jack大吼一聲，雙腳深深陷入沙地，上半身肌肉緊繃，將一面灰褐色、邊緣呈鋸齒狀的盾牌死死頂在胸前。

這面盾牌很醜，是用那隻巖甲蟹的背甲打磨而成的，背面用幾根粗糙的皮帶做了握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站在他對面十米處的洪軒，手裡舉著那把黑色的長傘【風暴一號】。

「注意衝擊力。」洪軒提醒了一句，並沒有開啟傘面，而是直接用傘尖對準了盾牌的中心。

這一次，他沒有啟動「連發模式」，而是測試單發點射的穿透力。

「Agni... Shot.」

隨著一聲輕微的氣爆聲，一顆白色的火彈脫膛而出，精準地轟在盾牌表面。

咚！

Jack悶哼一聲，像是一頭被蠻牛撞上的熊，整個人向後滑行了兩米，鞋底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但他沒有倒下，那面蟹殼盾牌上只留下了一個焦黑的淺坑，並沒有被擊穿。

「好樣的！」旁邊負責記錄資料的Kim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鐵絲彎成的假眼鏡，「巖甲蟹的背甲具有天然的抗魔性，能削減約40%的熱能傷害。Jack，你的手臂沒斷吧？」

「麻了，但還在。」Jack甩了甩膀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玩意兒比那個木頭鍋蓋好用多了！有了它，下次遇到那種噴酸水的海蛇，我就敢直接頂上去。」

洪軒收起傘，走過去檢查盾牌的受損情況。

「結構還算完整。」他用手指摸了摸焦痕，「不過下次遇到鈍器打擊要小心，甲殼太脆，容易裂。」

Ravi蹲在一旁，正在用從海邊撿來的某種韌性極佳的水草編織護腕，他抬起頭，怯生生地遞給Jack一個剛編好的草墊：「墊在……手臂後面，不疼。」

Jack接過那個散發著草木清香的護墊，二話不說就塞進了皮帶內側，然後大手用力揉了揉Ravi那一頭捲毛：「謝了，兄弟。」

四個人坐在沙地上，海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

這一個月來，他們像是形成了一個精密的齒輪組。

洪軒是大腦和核心輸出，Kim是參謀和遠端遊走（他用蟹筋做了一把簡易十字弓），Jack是絕對的肉盾，Ravi則是細心的後勤。

「對了，洪。」Kim一邊擦拭著十字弓，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說你拿到圖書館二樓的許可權了？」

訊息在學院裡傳得很快，尤其是關於「那個異界人搭上了維恩家族大小姐」的傳聞。

「嗯，做了一筆交易。」洪軒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金色的借閱卡，在手裡轉了一圈，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顆大白菜，「用蝕刻技術換來的入場券。那女人需要技術，我需要知識，各取所需。」

「那可是席爾薇雅啊……」Jack擠眉弄眼，「全學院公認的女神。你就沒點別的想法？比如……入贅豪門，少奮鬥二十年？」

洪軒動作一頓。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圍牆，看向遠處海平線的方向。

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不是席爾薇雅那頭耀眼的金髮，也不是她精緻高傲的貴族面孔。

而是一張在暴雨中有些狼狽、扎著馬尾、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臉。

席爾薇雅對他來說，是金主，是合作伙伴，甚至是未來潛在的敵人。 但絕不是歸宿。

「Jack，」洪軒收起金卡，聲音有些冷，「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回去，你最想做什麼？」

Jack愣了一下，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

他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著手中的盾牌：「我想吃我媽做的蘋果派。然後……把我家那隻老狗埋了，我走的時候它已經快不行了。」

「我想考大學。」Kim低聲說，「首爾大學。我答應過我爸的。」

「我想……給村裡通電。」Ravi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所以，」洪軒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別想那些沒用的。在這裡，只有實力能帶我們回家。女人？豪門？那隻會是我們回家的絆腳石。」

Jack看著洪軒冷硬的側臉，縮了縮脖子，不再開玩笑。

他知道洪軒平時很好說話，但在這件事上，這個隊長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好了，休息結束。」洪軒看了一眼天色，「趁著退潮，我們去『迴音洞穴』。Kim預測那裡今天會有一群『水晶蝙蝠』出沒，牠們的糞便是製作火藥的上好硝石。」

「又是去挖糞？」Jack哀嚎一聲，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抓起了盾牌。

「為了回家。」Kim站起來，拉了一把Ravi。

「為了回家。」Ravi小聲重複了一遍。

四個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沒有豪言壯語，Jack走在最前面開路，Ravi走在中間，Kim負責左側警戒，洪軒手持黑傘斷後。

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的語言。

Jack知道什麼時候該舉盾擋住飛來的毒刺，因為他相信身後的洪軒一定會在那一瞬間幹掉偷襲者。洪軒也敢在射擊時完全不看側面，因為他知道Kim的十字弓會封死所有死角。

這種信任，不是靠酒精和派對建立的，而是在一次次生死邊緣的試探中，用傷疤換來的。

深夜，圖書館二樓。

洪軒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

這裡比一樓更安靜，書架上的書籍也更加深奧，很多甚至是手抄本的孤本。

他手邊放著一本《中級元素矩陣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

那張金色的借閱卡就放在桌角。

偶爾，會有幾個穿著華麗制服的高年級貴族學生路過，看到這張卡，再看看穿著粗布衣服的洪軒，眼神中會流露出驚訝和鄙夷，但沒有人敢上前找碴。

維恩家族的信物，在崁茲學院就是最好的護身符。

洪軒很清楚這一點。

他利用這張卡，利用席爾薇雅的名頭，為自己爭取發育的時間。

「情感？」 他看著書本上一行關於「精神力共鳴」的註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對於席爾薇雅，他承認她很美，很有才華，甚至在技術上有著共同語言。

但這種欣賞，就像是他欣賞一把精密的魔導槍，或者一塊高品質的導魔金屬。

他把手伸進貼身的口袋，摸到了那張已經有些磨損的單字卡。

卡片的背面，畫著那把深藍色的舊雨傘，旁邊寫著一個日期。

那是他和吳芊約定在勝利早點見面的日子。

那個日子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再等等。」洪軒在心裡默唸，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面，「等我搞懂了空間傳送的座標系……」

這時，一個腳步聲停在了桌邊。

「還沒走？」 席爾薇雅的聲音。

洪軒合上書，抬起頭。表情在一瞬間切換成了那種標準的、帶點疏離的客氣：「剛看完這一章。妳給的許可權很有用。」

席爾薇雅今晚換了一身便服，深藍色的長裙襯得她皮膚更加雪白。

她看了一眼洪軒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很快掩去。

「明天下午，導師的實驗室有一批新進的『雷擊木』。」她看似隨意地說道，「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來幫忙……搬運。順便，我有幾個關於『並聯迴路』的問題想問你。」

這是邀請，也是新的交易。

「明天下午我有體能訓練。」洪軒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不過晚上可以。按老規矩，一小時的勞動換一根廢料。」

席爾薇雅愣了一下。

她是維恩家族的大小姐，從來沒人敢因為「體能訓練」這種理由拒絕她的邀請。

但她看著洪軒那雙平靜無波、毫無討好之意的黑眼睛，心裡那點不悅反而消散了。

「隨你。」她轉身離去，語氣依舊高傲，「別遲到。我的時間很寶貴。」

「當然。」洪軒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清明。

他沒有撒謊。

明天的體能訓練，是C-17小隊的合練。

Jack答應了要教Ravi怎麼正確地使用匕首防身，他這個隊長必須在場。

在洪軒的天秤上，隊友的生存率，遠比討好一位貴族小姐重要得多。

他收拾好書本，吹熄了蠟燭，走入夜色之中。

回到宿舍時，Jack的唿嚕聲震天響，Kim在夢中說著韓語囈語，Ravi縮成一團睡在牆角。

洪軒輕手輕腳地躺回自己的石床，聽著那熟悉的唿嚕聲，竟覺得無比安心。

在這個異世界，這才是他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