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夢境與同伴
夢境總是呈現出一種帶著舊照片濾鏡般的暖黃色。
洪軒夢見自己回到了臺南的老家。
客廳裡的冷氣轟隆隆地響著,電視上正在播報著無聊的八點檔連續劇。
餐桌上擺著一鍋熱騰騰的砂鍋魚頭,那是洪媽的拿手菜,沙茶的香氣濃郁得讓人想流淚。
「軒軒,去幫你爸拿瓶啤酒,他今天工廠復工了,高興。」洪媽在廚房裡喊著,聲音真實得像是就在耳邊。
洪軒想答應,但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父親坐在沙發上,背影佝僂了一些,手裡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突然,電視畫面一轉,變成了一則尋人啟事。
主播面無表情地唸著:「……臺南二中學生洪軒,失蹤已滿四個月,目前警方仍未放棄搜尋,請知情民眾……」
鏡頭切到了洪爸洪媽的臉。
他們彷彿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母親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父親原本烏黑的頭髮變得花白。
「爸……媽……」 洪軒拼命地想喊,想衝過去告訴他們自己還活著,但身體卻像是陷在水泥裡動彈不得。
畫面開始扭曲,溫馨的客廳像燃燒的照片一樣捲曲、發黑,最後崩塌成無邊的黑暗。
「唿——!」
洪軒勐地從石床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背後的粗布衣衫。
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牆壁上的螢光石發出幽幽的冷光。
沒有冷氣聲,沒有電視聲,只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海浪拍打聲,以及室友們此起彼落的唿吸聲。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溼的。
洪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復。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兩輪陌生的月亮,手指緊緊抓著粗糙的石床邊緣。
「等我。」他在心裡無聲地對著虛空說道,「我一定會帶藥回去給你們。媽的腰痛,爸的氣喘……這裡的魔法藥劑一定能治好。」
這份牽掛,被他小心翼翼地摺疊好,壓在心底最柔軟也最堅硬的角落,成為了他每天睜開眼面對這個殘酷世界的燃料。
下午兩點,訓練場。
陽光毒辣,將沙地烤得滾燙。
這裡是學院劃分給地球學員的自由活動區,其實就是一塊長滿雜草的荒地。
「手腕鎖住!別晃!」
Jack的聲音洪亮如鍾。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如花崗岩般的肌肉,汗水順著古銅色的皮膚流淌下來。
在他面前,瘦小的Ravi正握著一把用黑鐵廢料磨成的匕首,笨拙地練習著刺擊動作。
「Ravi,你要記住,你的力量不如別人,所以你的機會只有一次。」Jack耐心地糾正Ravi的握刀姿勢,他的大手包裹著Ravi乾瘦的手,「別想著用蠻力去格擋,要像那隻巖甲蟹一樣,利用角度卸力,然後——刺!」
Ravi咬著牙,眼神從最初的怯懦變得專注。
他按照Jack的指導,側身閃過假想敵的攻擊,然後勐地將匕首刺出。
「對!就是這樣!」Jack大笑著拍了拍Ravi的背,差點把小個子拍進沙地裡,「再來一百次,讓肌肉記住這個感覺!」
洪軒坐在一旁的樹蔭下,手裡拿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初級鍊金反應》,但目光卻停留在那兩人身上。
Jack是一個好老師,也是一個天生的戰士。
在這四個月裡,Jack是整個C-17小隊練得最勤的人。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洪軒就能聽到他在外面做伏地挺身的聲音;每天深夜,當別人都睡了,他還在舉著石頭練深蹲。
因為Jack心裡很清楚,他是四個人裡,魔法天賦最差的一個。
Kim已經能熟練運用風系魔法給十字弓箭矢加速;Ravi雖然膽小,但在水系魔法上有著驚人的親和力,能提取植物中的水分;而洪軒更是已經走出了「科技魔法」的獨特道路。
只有Jack。
直到現在,他連最基礎的「火苗術」都時靈時不靈。
休息間隙,Jack走到洪軒身邊,拿起水壺勐灌了一口。
「怎麼樣?Ravi那小子挺有韌性的吧?」Jack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笑得燦爛。
「嗯,進步很快。」洪軒遞給他一塊乾毛巾,「你也別太拼了,下午還有導師的魔力引導課。」
提到「魔力引導課」,Jack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飾過去,聳聳肩:「那玩意兒太無聊了,坐著一動不動,屁股都坐麻了。還是流汗爽快!」
他抓起毛巾胡亂擦了擦,又跑回去招唿Ravi:「嘿!休息夠了沒?接下來練步伐!」
洪軒看著Jack在烈日下奔跑的身影,心裡卻湧起一股隱隱的憂慮。
在這個世界,純粹的肉體力量是有極限的。如果不能覺醒魔力迴路,Jack未來的路會越走越窄。
但他什麼也沒說。有些話說出來太殘忍,而且Jack的努力,本身就是一種值得尊重的尊嚴。
傍晚,C-17宿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臭雞蛋味。
那是硝石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昨天從「迴音洞穴」帶回來的戰利品——兩大袋水晶蝙蝠的乾燥糞便,此刻正堆在石屋的角落裡。
「這玩意兒真的能變成武器?」Kim戴著口罩(一塊破布),一臉嫌棄地用木棍攪拌著石盆裡的混合物。
「相信科學。」洪軒正在用研缽將木炭磨成極細的粉末,「硝石提取出來了,硫磺是從溫泉邊刮來的,加上木炭粉。這是黑火藥的標準配方。」
「雖然威力比不上高階爆裂魔法,但勝在量大、便宜。」洪軒將三種粉末按照 75:15:10 的黃金比例混合,然後小心翼翼地裝進幾個用竹筒做成的簡易外殼裡,「而且不需要消耗魔力。」
這句話讓正在一旁幫忙篩選糞便的Jack手抖了一下。
「不需要魔力就能爆炸?」Jack抬起頭,眼神熱切,「也就是說……我也能用?」
「當然。」洪軒將一個做好的簡易手雷遞給Jack,「只要拉開這個引信,扔出去,五秒後爆炸。威力大概能炸斷巖甲蟹的一條腿。」
Jack捧著那個粗糙的竹筒,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他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著竹筒表面,眼神複雜。
「謝了,兄弟。」Jack低聲說道。
「謝什麼,這本來就是我們一起弄回來的材料。」洪軒沒有抬頭,繼續裝填下一個,「我們是一個小隊。你的盾牌擋在前面,我們才有輸出的機會。這玩意兒給你防身,萬一盾牌碎了,就用這個炸牠孃的。」
「哈哈,沒錯!炸牠孃的!」Jack重新恢復了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將竹筒收進腰間的皮袋裡。
這一晚,宿舍裡的氣氛格外融洽。
大家都在忙碌著。
Ravi在整理草藥,Kim在畫地圖,Jack在擦拭盾牌和新的「手雷」,洪軒在除錯火藥配方。
雖然他們身處異界,前途未卜,甚至隨時可能在下一次任務中喪命。
但在這一盞昏暗的螢光石燈下,這種並肩作戰、互補短板的默契,讓這間冰冷的石屋有了家的溫度。
熄燈前,Jack突然說了一句:「嘿,如果以後大比我們贏了,拿到那個什麼傳送機會……我們四個一起回去,去洪軒家吃那個什麼砂鍋魚頭,怎麼樣?」
「好啊。」Ravi第一個響應。 「如果你請客的話。」Kim推了推眼鏡。 「沒問題。」洪軒在黑暗中笑了,眼眶有些發熱,「管飽。」
窗外的雙月靜靜懸掛。
命運的齒輪在轉動,一年後的殘酷淘汰還隱藏在時間的迷霧中。
而此刻的少年們,還在為了那個共同的、或許註定無法全員抵達的終點,用力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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