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陽商會的拍賣廳位於白色石塔的頂層。

這裡與樓下繁忙的交易區截然不同，地面鋪著厚重的深紅地毯，牆壁上掛著會發光的魔法油畫，空氣中流淌著舒緩的豎琴聲。

C-17小隊的四個人站在門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雖然他們特意換上了最乾淨的學徒長袍，Jack甚至把那雙破靴子擦得鋥亮，但在周圍那些穿著絲綢禮服、佩戴著閃耀珠寶的貴族學員和高階法師面前，他們依然像是一群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

「乖乖……那盞吊燈是純水晶的吧？」Jack小聲嘀咕，眼睛都不夠用了，「那一顆得值多少錢？」

「別亂看，抬頭挺胸。」洪軒拄著那根黑色的手杖，腰桿筆直。

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袍雖然簡陋，但他身上那種沉穩冷靜的氣質，配合手杖帶來的紳士感，竟然讓他看起來不那麼寒酸，反而有一種落魄學者的味道。

「洪軒先生，這邊請。」 之前的那個信使侍者早已等候多時。

他帶著四人穿過人群，沒有進入熱鬧的大廳，而是拐進了一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了一扇雕花木門前。

「主管大人在裡面等您。只能您一個人進去。」

洪軒點點頭，轉身對隊友說道：「你們去拍賣廳找位置坐，別惹事，也別亂花錢。那裡的自助餐是免費的，隨便吃。」

聽到「免費自助餐」，Jack和Ravi的眼睛瞬間亮了。

目送隊友離開後，洪軒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了木門。

房間很大，裝飾奢華卻不俗氣。

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正裝，胸口彆著一枚金色的太陽徽章。

他並沒有那種強大的魔力威壓，但他那雙精明得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灰色眼睛，比任何魔法都讓人感到壓力。

這就是淺陽商會崁茲分部的負責人，萊桑德（Lysander）主管。

「坐。」萊桑德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他的桌上放著一片洪軒製作的「自熱金屬片」，還有一份關於洪軒修復工作的報告。

洪軒依言坐下，將手杖靠在腿邊。

「很有趣的小玩意兒。」萊桑德拿起那片金屬片，在指尖轉動，「利用迴路過載產生熱量，這種思路在鍊金術裡被稱為『廢能』。通常是被我們極力避免的，你卻把它變成了商品。」

「廢物利用，主管大人。」洪軒不卑不亢地回答。

「確實是廢物利用。」萊桑德的話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成本低廉，工藝粗糙，毫無美感。這種東西，只能賣給底層的冒險者和窮學生。真正的魔法師，是不屑於用這種東西來取暖的。」

洪軒沒有反駁。

這是事實。這就是低端產品。

「但是，」萊桑德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微笑，「這個世界，窮人比富人多。螞蟻的生意做大了，也能堆成金山。」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契約，推到洪軒面前。

「商會對你的『蝕刻工藝』有點興趣。我們評估過，這種技術雖然上限很低——無法承載高階魔法陣列的龐大魔力流——但在低端量產領域有獨特的優勢。」

「我們願意出50金幣，買斷你的蝕刻技術專利和這款自熱金屬片的配方。」

50金幣。

洪軒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是一筆足以武裝全隊的鉅款。

有了這筆錢，他可以買到更好的材料，甚至可以試著去黑市淘一些高階魔法書。

但他握著手杖的手指緊了緊，眼神清明。

買斷，意味著一錘子買賣。

意味著他將失去未來所有的話語權。

「我不賣。」洪軒將契約推了回去。

萊桑德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年輕人，貪婪是好事，但要看清自己的斤兩。50金幣，足夠你在這裡舒舒服服地過完這四年。你以為你手裡握著的是什麼傳世秘籍嗎？只要我願意，讓兩三個高階鍊金師花點時間逆向研究，一個月就能破解你的工藝。」

這是在施壓。

「我相信商會有這個能力。」洪軒平靜地說道，「但商會的鍊金師們時間寶貴，他們不會願意趴在桌子上，用強酸去腐蝕一塊廢鐵。而我願意。」

「我賣的不是技術，是勞動力和持續的創意。」 洪軒直視著萊桑德的眼睛：「我不要50金幣。我要利潤分成。自熱金屬片，每賣出一片，我要拿10%的利潤。作為交換，我會優先向淺陽商會提供我後續的所有發明。」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萊桑德盯著洪軒看了很久，那種審視貨物的眼神讓人很不舒服。

最終，萊桑德輕笑了一聲，將那份買斷契約扔進了碎紙機。

「有種。」萊桑德向後靠在椅背上，「不過，你高估了你的價值。現在的你，只是一個有點小聰明的學徒。你的那些所謂『後續發明』，在我眼裡還只是一張空頭支票。」

「合約改一下。沒有買斷費。分成比例5%。如果你能接受，就籤。不能接受，門在那邊。」

從10%砍到5%，還沒有首付款。這就是大資本家的傲慢。

他看好洪軒，但也僅僅是看好一個「高階打工仔」。

他並不認為洪軒能翻出什麼大浪。

「成交。」洪軒沒有猶豫。 5%是細水長流。只要量大，依然可觀。最重要的是，他搭上了這條船，獲得了商會的「合作伙伴」身份。

簽完字後，萊桑德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行了，去參加拍賣會吧。那是你們年輕人見世面的地方。希望這點微薄的分成，能讓你買得起那裡的入場券。」

洪軒站起身，拿起手杖，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走出房間的那一刻，他長出了一口氣，後背已經溼透了。

和大人物談判，比和泥鱷戰鬥還累。

對方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時刻在提醒著他：在這個世界，他依然是隻螻蟻。

……

拍賣大廳內，燈火輝煌。

洪軒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找到了隊友。 Jack和Ravi正埋頭苦吃，面前的盤子堆得像小山一樣。Kim則推著眼鏡，正在觀察前排的貴賓席。

「怎麼樣？」Kim低聲問。

「談妥了。長期合作，5%分成。」洪軒坐下來，拿起一杯冰水喝了一口。

「才5%？」Jack嘴裡塞滿了烤肉，含煳不清地憤憤不平，「那個老吸血鬼！」

「足夠了。」洪軒看著前方，「至少我們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

這時，拍賣會正式開始。 拍賣師是一個穿著燕尾服的老者，聲音極具穿透力。

第一件拍品就讓C-17小隊感受到了世界的參差。 「三級水系魔法卷軸——【海嘯術】。起拍價：100金幣。」

「150。」 「200。」 「300！」

價格一路飆升，最後被二樓包廂的一位貴族以500金幣拿下。 500金幣。 洪軒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2枚金幣，苦笑了一下。這就是差距。

接下來的拍品更是琳瑯滿目。

能夠增加魔力上限的藥劑、古代遺蹟挖掘出的殘破法杖、甚至是一顆活著的魔獸蛋。

每一件的成交價都在幾十上百金幣。

C-17小隊的四個人就像是來看戲的觀眾，只能在心裡默默驚嘆，然後低頭吃免費的點心。

「下一件拍品，有些特殊。」 拍賣師揭開紅布，托盤上放著一套精緻卻有些陳舊的工具。 那是十幾把大小不一的、用某種透明晶體打磨成的刻刀。

「這是一套地精微雕大師的遺作。」拍賣師介紹道，「名叫『顯微之手』。這套刻刀極其鋒利，且不沾染任何魔力屬性。但因為地精一族的工藝已經失傳，且現代附魔多用精神力引導，這套純物理工具的收藏價值大於實用價值。」

「起拍價：5金幣。」

全場冷場。 沒人感興趣。對於高貴的法師來說，用手拿刀去雕刻？那是工匠乾的粗活。

但洪軒的眼睛卻勐地亮了。 他的蝕刻工藝，最大的瓶頸就是工具。酸液雖然好用，但難以處理細節；普通的刻刀又會因為硬度不夠而捲刃。 這套地精刻刀，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5金幣。」洪軒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周圍的人紛紛回頭，看到是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窮酸學員，都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果然是鄉巴佬，買這種破爛。」

「5金幣一次，5金幣兩次……」

「10金幣。」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洪軒心裡一沉。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華麗紅袍的男生，正是之前被洪軒教訓過的那個凡斯的哥哥——烈火塔的高階學員。他顯然認出了洪軒，純粹是為了噁心他。

「11金幣。」洪軒咬牙，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極限（加上之前剩下的和預支的一點）。

「20金幣。」對方看都沒看洪軒一眼，隨口報價，就像是在扔零錢。

洪軒握緊了手杖，指節泛白。 這就是金錢的力量。對方甚至不需要這東西，只是為了羞辱你，就能輕易碾碎你的渴望。

Jack氣得想站起來，被Kim按住了。 「別衝動。這裡是商會。」

就在拍賣師舉起錘子準備落錘時。

二樓的貴賓包廂，一扇窗戶緩緩開啟。 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了出來： 「50金幣。」

全場譁然。 50金幣買一套沒用的刻刀？

紅袍男生臉色一變，抬頭看向二樓。當他看到那個站在窗邊、金髮如瀑的身影時，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縮回了椅子裡。 那是維恩家族的大小姐，席爾薇雅。

「50金幣，成交！恭喜維恩小姐！」拍賣師興奮地落錘。

洪軒抬頭，正好對上了席爾薇雅投來的目光。 她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甚至沒有對洪軒點頭致意，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關上了窗戶。

拍賣會結束後。 洪軒剛走出大廳，一個僕人就攔住了他，遞給他一個精緻的木盒。

「小姐說，這東西她拿回去只能切水果，太浪費了。」僕人轉述道，「她說這算是『預付的投資』。如果你下次修不好她的東西，就要連本帶利吐出來。」

洪軒接過木盒。 開啟一看，正是那套晶瑩剔透的地精刻刀。

「……欠的人情越來越大了。」洪軒合上蓋子，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走吧。」他對隊友們說道，「回宿舍。」

「這就完了？」Jack有些意猶未盡。

「完了。」洪軒拄著手杖，走進夜色中。

今晚，他見識了真正的財富，也感受到了大人物的傲慢。

他沒有一步登天，也沒有獲得什麼神器。

但他手裡多了一套工具，多了一份5%的合約，多了一把藏在手杖裡的槍。

這就夠了。

對於攀登者來說，仰望山頂只會頭暈。

低頭看路，握緊手裡的登山鎬，才是唯一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