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穿越
週六的清晨,空氣凝滯得像是一潭死水。
洪軒在七點準時醒來,不是被鬧鐘叫醒,而是被一種莫名的心悸驚醒。
房間裡異常安靜,沒有平時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他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燈沒亮。停電了。
「這什麼鬼天氣……」他嘟囔著推開窗,外面的天空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深褐色,像是乾涸的血跡。
街道上也沒有車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聽起來淒厲而焦躁。
但他顧不上這些。今天是和吳芊約好的日子。
他迅速換上最乾淨的一件T恤,在鏡子前反覆整理了兩次頭髮。
雖然沒有電,不能用吹風機,但他還是用沾水的手指努力壓平了睡翹的髮梢。
走出房間時,父母還沒醒。
或許是因為昨晚工廠的事太累,又或許是這詭異的氣壓讓人昏昏欲睡。
洪軒在餐桌上留了一張紙條:「爸媽,我去圖書館唸書,中午回來吃飯。」
寫完後,他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將那把深藍色的摺疊傘塞進書包側袋,跨上腳踏車。
時間是八點半。去勝利早點騎車只要十五分鐘,他想早點到,佔個好位置。
路上的行人少得可憐。
紅綠燈全部熄滅了,十字路口的交通全靠駕駛們的默契維持著,偶爾有兩輛車互不相讓,司機探出頭來謾罵,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洪軒騎得很快,風灌進他的衣領,卻帶不來一絲涼意。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比昨晚更強烈了,皮膚上彷彿有無數只螞蟻在爬行。
騎到成大附近的轉角時,異變突生。
沒有爆炸聲,沒有閃光。
世界是在一瞬間「塌陷」的。
洪軒感覺就像是騎著車突然衝進了懸崖。
重力瞬間消失,緊接著是五臟六腑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瘋狂攪拌的劇烈噁心感。
眼前的柏油路、行道樹、遠處的勝利早點招牌,像是一幅被潑了水的油畫,色彩瘋狂暈染、旋轉、扭曲成不可名狀的漩渦。
「吳……」
他的喉嚨裡只來得及發出這一個音節,意識就被無邊的黑暗強行切斷。
......
......
「嘔——」
意識迴歸的第一秒,是胃部劇烈的痙攣。
洪軒趴在地上,乾嘔得眼淚直流。身下不是堅硬滾燙的柏油路,而是觸感粗糙、帶有溼意的沙礫。
耳邊充斥著嘈雜的聲音。尖叫聲、哭喊聲、還有各種聽不懂的語言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鍋沸騰的粥。
他艱難地抬起頭,大腦還在因為強烈的暈眩而突突直跳。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甚至忘記了唿吸。
這不是臺南。
這根本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個地方。
頭頂的天空高遠而澄澈,懸掛著兩輪大小不一的太陽,一輪蒼白,一輪淡紫。巨大的陰影籠罩著這片場地——那是一座巍峨古老、用某種灰白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堡壘式建築,風格粗獷得像是原始文明的遺蹟,卻又透著一股肅殺的威嚴。
而他正身處這座堡壘外圍的一個圓形石板廣場上。
周圍密密麻麻全是人,目測至少有上百個。他們大多穿著現代服飾,有穿T恤牛仔褲的,有穿西裝的,甚至還有穿著睡衣的。看膚色和外貌,亞洲人、白人、黑人都有,年齡看起來都和他差不多大,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極度的驚恐與迷茫。
「這裡是哪裡?!」 「My phone! Why is there no signal?!」 「媽媽……我要回家……」
崩潰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傳染。
「肅靜。」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那不是透過擴音器傳出來的電子音,而是一種直接在大腦深處炸響的悶雷聲。
雖然洪軒完全聽不懂那個音節(那是一種發音古怪、音調極其複雜的語言),但他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能感受到這個詞彙中蘊含的意志——絕對的命令與壓制。
原本喧鬧的廣場瞬間死寂。所有人都驚恐地抬起頭。
在廣場前方的高臺上,站著三個人。
中間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布料上繡著暗紅色的紋路,在雙日的照耀下流動著微光。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歲,面容冷硬如鐵,眼神漠然地掃視著下方這群來自異界的「難民」,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看一批還未篩選的礦石。
在他身側,站著一男一女兩名年輕些的人,同樣穿著長袍,手裡拿著某種像是枯木樹枝般的短杖。
「又是這種眼神……」洪軒心臟狂跳,這種眼神他在電視上看過,那是人類看實驗室小白鼠的眼神。
那個中年灰袍人緩緩舉起右手,掌心向下虛按。
嗡——
空氣震動。
洪軒驚駭地看見,周圍的空氣中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那正是他在地球上看到的「光塵」,但這裡的密度是地球的成千上萬倍!
它們如同順從計程車兵,隨著灰袍人的手勢迅速凝聚,在廣場上空形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藍色光幕,將所有人都籠罩在內。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降臨在每個人肩頭,讓人連站立都變得困難。
「這是……魔法?」
洪軒的腦海中閃過這個荒謬的念頭。作為一個接受了十二年科學教育的高中生,眼前的景象徹底粉碎了他的世界觀。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另一個細節。
在廣場的邊緣,還站著另外一群穿著灰色制服的少年少女。
他們人數不多,大約只有二三十人,看起來神情倨傲,正對著廣場中央這群「天外來客」指指點點,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與戲嚯。
那些是……本地人?
「吳芊……」洪軒勐地想起了什麼,他在人群中瘋狂地搜尋著。
他在這些陌生的面孔中尋找那張熟悉的臉。
他在找那個可能同樣被捲進來的女生,那個約好在勝利早點見面的女生。
但是沒有。
這裡沒有她。
他摸了摸口袋,那張寫著英文單字的卡片還在,但手機已經黑屏了。
手錶指標停在8:45。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15分鐘。
但現在,這15分鐘已經變成了光年之外的距離。
海風裹挾著鹹腥味吹在臉上,遠處傳來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聲。
洪軒站在這座孤島的廣場上,被藍色的光幕壓制得動彈不得,周圍是聽不懂的異界語言和恐慌的人群。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他失約了。
而這場莫名其妙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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