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異常在週五達到了頂峰，卻又詭異地披著日常的外衣。

早晨的鬧鐘沒響。洪軒是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電流雜音中醒來的。

他迷迷煳煳地抓過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著「00:00」，緊接著亂碼像受驚的螞蟻一樣在液晶屏上瘋狂爬行，幾秒後才跳回正常的「06:15」。

「連手機都要壞了……」洪軒拍了拍機身，嘆了口氣。

昨晚他睡得很不安穩，夢裡全是嘈雜的海浪聲，那聲音真實得讓他醒來後還覺得枕頭有些潮溼。

學校裡的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個巨大的高壓鍋。

走廊上的日光燈頻繁閃爍，發出茲茲的電流聲。

教務處廣播系統幾次無故發出尖銳的嘯叫，嚇得正在午休的學生們從桌子上彈起來。

「聽說了嗎？隔壁班的小明今天請假了，說是一直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唸咒語。」

「別瞎扯，那是神經衰弱吧。」

「真的！而且你看新聞沒？那個磁場干擾好像導致好幾個國家的衛星訊號都中斷了。」

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在教室裡蔓延。

洪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轉著筆，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場上。

那種淡藍色的光塵今天變得更加密集了，它們像是有意識般地聚集在某些地方，甚至連空氣都因此產生了微微的折射感。

他試著像昨天打籃球時那樣去「捕捉」那種感覺，集中精神盯著講臺上的板擦。

三秒後，板擦微微顫動了一下。

雖然幅度極小，小到甚至可以解釋為風吹或者桌子的震動，但洪軒的太陽穴瞬間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他勐地移開視線，大口喘氣，心臟狂跳不止。

不是幻覺。絕對不是幻覺。

恐懼與興奮交織的複雜情緒在他胸腔裡衝撞。

作為一個理科生，他本能地想要探究原理，但身體的本能卻在尖叫著危險。

放學後，洪軒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騎車去了臺南市立圖書館。

或許是因為那裡安靜，又或許是因為……那裡是她常去的地方。

圖書館前的鳳凰木開得正豔，火紅的花朵在暗紫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妖異。

他在借閱區的書架間漫無目的地走著，手指劃過一排排書嵴。

在轉過「科普類」書架的拐角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哎喲！」對方輕唿一聲，抱緊了懷裡的書。

熟悉的洗髮精香味鑽入鼻腔。

洪軒定睛一看，吳芊正抱著兩本厚厚的參考書，驚訝地看著他。

「洪軒？你怎麼也在這？」

「來……查點資料。」洪軒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視線落在她懷裡的書上，《高中數學總複習》和《歷屆試題詳解》。

「這麼用功？」

「沒辦法呀，不想掉出校排前一百。」吳芊吐了吐舌頭，把書往上託了託，「對了，這週末你有空嗎？」

洪軒愣了一下，腦子裡的那些關於「光塵」和「板擦」的怪異念頭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週末？有空，怎麼了？」

「我有一題三角函式一直搞不懂，補習班老師講得太快了。我看你上次說幾何輔助線那一題思路很清楚……」吳芊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耳根微紅，「如果不麻煩的話，明天早上能不能教我一下？我請你吃早餐！就去成大附近的那個勝利早點？」

洪軒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可能連圖書館的管理員都能聽見。

「好。」他聽見自己乾脆得有些急切的聲音，「明天早上九點？」

「嗯！那就約在勝利早點門口見！」吳芊笑得眉眼彎彎，像是陰霾天裡突然透出的一束光，「不見不散喔！」

「不見不散。」

目送吳芊抱著書走向櫃檯，洪軒握緊了拳頭，掌心裡全是汗。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即將奔赴戰場計程車兵，既緊張又充滿期待。

走出圖書館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街道上的路燈顯得昏黃而無力，被頭頂那濃郁得化不開的紫黑色夜空壓制著。

洪軒騎著腳踏車穿過東區的街道，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

就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大氣層，冷漠地掃描著這座城市。

回到家，家裡的氣氛有些異常的沉默。

洪爸沒有在看電視，而是坐在餐桌前抽菸，菸灰缸裡已經積了不少菸頭。

洪媽正在廚房裡忙碌，但切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

「爸，怎麼了？」洪軒放下書包。

「沒事。」洪爸掐滅了菸頭，聲音有些沙啞，「就是工廠那邊的機器今天全停擺了，說是電壓不穩燒壞了晶片。老闆說可能要停工一陣子……這年頭，錢難賺啊。」

「別在孩子面前嘆氣。」洪媽端著一盤炒青菜出來，眼眶有點紅，顯然剛才哭過，「軒軒，快去洗手吃飯。不管發生什麼事，書還是要讀的。」

洪軒看著父母疲憊的臉龐，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他想說些什麼安慰他們，比如「我有預感明天會變好」，或者「我剛才好像用意念移動了板擦」，但這些話到了嘴邊都顯得無比荒謬。

這頓晚飯吃得格外沉悶。

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嗚嗚地響著，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撞擊著窗戶。

回到房間後，洪軒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他拿出手機，點開與吳芊的對話方塊，看著最後那句「不見不散」，嘴角微微上揚。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要早起，要精神飽滿地去見她，要把那題三角函式講得通俗易懂。

但他無法忽略那種感覺。

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人正泡在深海里，水壓正在一點點增加。

空氣中的藍色光塵在他閉上的眼瞼後瘋狂舞動，組成了一個個他看不懂的複雜幾何圖形。

這註定是一個漫長的夜。

而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或者說，在這個世界的某個維度之外，一個巨大的齒輪正在緩緩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