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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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田光宗不算很胖,臉色看起來像是營養不良,他還穿著又髒又破的大人衣服,在光鮮亮麗的賀家姐妹的對比下,確實顯得很可憐。
但賀靈秋這個妹妹的臉上沒有多少心疼或同情。
有人推她向前,說:“這是你那個在田家的哥,幾年不見,你不認識了?”
賀靈秋冷冷地說:“我沒有哥哥。”
她躲到旁邊,視線搜尋了一圈,沒發現自家小叔的身影,她不禁有點擔憂。
萬一她媽真的被田光宗這副可憐樣打動,或是被這些看熱鬧的人說服,那以後他們家還能安生嗎?
她也不想和田光宗相處。
賀靈秋上樓去找賀明雋。
但這事賀明雋不準備插手。
現在的賀小溪應該可以應付,而且也只能由她自己做出決定。
*
樓下,賀小溪把田光宗扶起來,抓了一把瓜子糖塞給他,又使喚指著田光宗鼻子罵的賀小草去找大哥拿件厚衣服來給田光宗穿。
“大姐!”賀小草氣得直跺腳。
如果賀小溪真的重新接納田光宗,這對賀小草來說,比大姐給賀明雋花錢還難受。
只是賀小草還沒再多說什麼,就接到賀小溪別有深意的眼神。
嗯?
賀小草因憤怒著急而沒法思考的大腦總算冷靜下來——
找大哥要厚衣服?
賀靈玉身材高挑,她有幾件棉襖,就是比她胖的田光宗也能穿;而他們家,衣服最多且很多衣服都閒置的人是賀明雋。
可大姐卻偏偏提出拿大哥的衣服……
是因為大哥的衣服最舊、最不值錢嗎?
就算不是,她也要讓大嫂找出最便宜的打算扔掉的那一套!
賀小草見賀小溪還算冷靜,勉強放下心,轉身拉著大嫂走了。
而賀小溪安撫了田光宗幾句之後,才深深嘆氣,溫和又堅決地表態:“你別叫我‘媽’,當初我和你爸離婚的時候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是他的孩子,但不是我的。”
賀小溪之前的反應讓田光宗以為她願意接受自己了,現在聽到她拒絕的話,田光宗臉上的欣喜和感動瞬間褪去,不可置信地望著她,眼神震驚又滿是譴責。
賀小溪移開了目光,繼續說:“現在你又有了一個媽,雖然是後媽,但你爸是親的,只要你懂事孝順,他肯定不會不管你。你也十三了,再過幾年都能養活自己了……”
農村孩子都早熟,除了上學的還有賀明雋這樣的,很多人十五六歲就開始下地或出去打工了。
賀小溪這番話是出自真心的,也是在為田光宗打算。
但,這些並不是田光宗想聽的。
他把剛才裝進口袋的糖掏出來,狠狠地砸向賀小溪。
“我是你的親兒子啊!你用一把糖就想打發我?都是我爸不讓我來找你的,媽,這些年我可想你了……”
田光宗語言逐漸混亂,嚎著往賀小溪那邊撲,然後就被高成扯著胳膊放倒在地。
到現在,賀小溪都沒把人往屋裡領。
聽著田光宗從撒潑到咒罵,賀小溪只慶幸剛才自己沒有犯煳塗。
她直接聯絡田家村的幹部,讓人轉告田勝利來把自己兒子接走。
沒過多大一會兒,田光宗的後媽就拎著根溼漉漉的樹枝出現了。
她在接到電話之前,就已經聽到點訊息,往上石橋村這邊趕了。
她突破阻攔——其實也沒有人很認真地阻攔,按住田光宗就往他屁股上抽。
“大過年的,你又做什麼妖?你親奶今年死了,按照規矩,你過年不能隨便走親戚知道不知道?”
她雖然是女人,但到底做慣了農活,有的是力氣,制服一個半大小子還是不在話下的。
田光宗哭著喊“媽”向賀小溪求救。
然後,他的後媽下手更狠了。
“我管你吃管你穿,你對別的女人喊媽?真是個白眼狼!你想巴結人家,也不看看你配不配!就你這窩囊樣兒,和你那廢物爹一個樣,還以為自己多長了那二兩肉,賀家就會稀罕你?做夢去吧!”
“丟人現眼的東西!害得我還要走這麼遠的路來找你……”
田光宗哭得比待殺的豬還要慘,因為吸了涼氣,他咳嗽起來,看著好不悽慘,真像是被後媽虐待的小可憐。
賀小溪有點於心不忍,也怕真把人打出個好歹來,想上前去勸,卻被高成攔住。
高成:“我來處理。”
他用熱水衝了一杯甜炒米花,招待客人。
賀家,主要是賀明雋不喝茶,而且農村多是用糖水或這種甜米花待客,高成便入鄉隨俗了。
這對高成來說完全是小場面,他很快就把人安撫下來。
高成也沒邀請人去屋裡坐,等田光宗的後媽把甜米花喝完,他接過杯子放好,又拿了兩件禮品。
“雖說他來得突然,還鬧得不愉快,但大過年的,上門是客。再說,我也是頭一回來給未來丈母孃拜年,家有喜事,就不和他一個孩子計較了。”
“要是再有下次……”高成俯視著一臉鼻涕眼淚的田光宗,“我就不客氣了。”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田光宗的後媽,說:“做人後媽可不容易,這孩子又……唉,你好好教育,沒準兒能把他性子掰一掰。”
田光宗的後媽半點不客套,幾乎是搶過去的,還當著他的面捏開紅包的封口瞄了一眼,然後撇撇嘴,說:“現在賀小溪算是苦盡甘來了。”
語氣充滿毫不遮掩的嫉妒。
如果能選擇,她也不想嫁給田勝利給田光宗這種小畜生當後媽。
可她是寡婦,沒有孩子被婆家趕走,回孃家也不受待見,村裡不給她分地,她沒有別的本事,只能再嫁。
哪怕那是賀小溪跳出的火坑……
但她也不算太倒黴,嫁到田家沒兩年,就把那個老虔婆熬死了。
把紅包塞進棉襖裡面的口袋,她單手拎著一袋炒貨和一袋麥片,用另一隻手去扯田光宗。
“回家!還是讓你吃太飽了,平時幹一點活都叫喚累,現在竟然跑這麼遠……”
田光宗還想垂死掙扎,又被他後媽唿了一巴掌,罵道:“你不跟我回去,是想餓死在外面?你看賀家要你不要?”
高成笑著對田光宗說:“你是田家的獨苗,跟賀家可沒有半點關係。回家後好好聽父母的話,以後可別在冬天亂跑了,萬一摔到溝裡河裡出了意外,你們田家可要絕後了。”
他的話像是長輩好心的叮囑,可卻讓田光宗打了個寒顫,抖著嘴唇,也沒敢再說“賀小溪以後生不出兒子”之類的話。
田光宗的後媽更是臉色一沉,直接擰住他的耳朵把人扯走了。
*
別管村裡人在背後怎麼議論賀家,反正賀家的大多數人是鬆了一口氣。
廖春花打發賀大山去折柳枝灑水除晦氣,如果不是習俗講究,她都想把院子仔細打掃清洗一遍。
“真會挑日子,大過年來鬧……”
其實也不是田光宗非要選今天,而是別的日子他來可找不到賀小溪。
在親奶去世後,田光宗的待遇就一落千丈,他早就想來賀家了,只是他打聽到賀明雋大多時間都住在村裡,他不敢來。
一直熬到過年,聽說賀小溪回來了,田光宗才偷跑來,但他沒想到賀小溪竟然這麼狠心……
賀家人卻不這麼覺得,都誇賀小溪就該硬氣一點,叮囑她以後也別心軟私下貼補田光宗。
高成更是對賀小溪的堅決十分滿意。
雖然賀靈秋也不是他親生的,但好歹她聰慧漂亮,性格……呃,也算乖巧吧。
而田光宗……
如果賀小溪把田光宗認回來,那高成會選擇放棄以前的沉沒成本,覺得這婚也沒必要結了。
為避免賀小溪自責,或是以後被田光宗的賣慘騙到,高成幫她揉著腰,誇道:“你今天這麼應對,特別好。”
“你知道他後媽為什麼對他半點不留情嗎?”
高成用的是問句,卻沒有故弄玄虛,只是為了引出下面的話。
他緊接著說:“田光宗擔心他後媽再生了孩子,會讓他生活變差,就趁著她洗東西的時候,把人推河裡去了,那可是大冬天啊。”
高成沒有提那些日常的壓榨和“捉弄”,只舉了這一個有衝擊力的例子。
因為賀小溪大多時間都在市裡,也不喜歡八卦,關於田家這些年發生的事,她瞭解的還沒有高成多。
賀小溪聽了,先是驚訝了一瞬,然後就滿臉恍然,用平靜又帶點厭惡的聲音說:“他大概就是天生壞種,就算長大了,還是會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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