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貼一側大廈。

眾人在寂靜氛圍下，艱難取道行進。

隨著越發深入，周圍各型號報廢車輛的數量也是在以驚人速度增加。看眼前這些人小心謹慎的模樣，就好像附近有什麼危險生物隨時都能造成減員似的。

此前廢墟上並沒有聽到任何載具的聲音，結合眼前這些人的裝束，顧恆猜測這支小隊應該是帶著某種目的脫離鉅艦，被允許在這座廢棄城市中行動的一股特殊力量。

微微抬頭。

極遠處的霧牆似乎不會阻擋氣流湧動，所以這會面頰倒是還能感覺到微風的存在。

只不過它們中夾雜的是一股微不可察的奇異氣味，有點像是苦杏仁，又有點像雨後溼潤的枯草夾雜著泥土腥氣。

另外，剛剛經過的路口與鉅艦只是貌似相差不遠，認真估計下來卻至少還得走個幾公里。

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只見這支小隊不知為何原地警戒，止步不前起來。剛剛經過的路口與鉅艦只是貌似相差不遠，認真估計下來卻至少還得走個幾公里，鉅艦目標大到有些超出規格所以還不至於途中迷路，想來他們是發現了什麼狀況。

鼻腔中傳來的奇異味道越發濃郁。

突然，前方小巷中開閘般飄忽湧出大量緊貼地表行進的濃郁白色霧氣。

顧恆駭然。

透過靈視他發現，這縷濃霧幾乎完全由形態各異，且聞所未聞的生物緻密扭結在一起形成。它們有類似於死魂的特性，卻不是狹義上的死魂，非要說的話倒有點像是超自然世界的活體原油。

這令他瞬間想到艾刻緹刻用於構築地下空腔中層殼體的，綠幽幽的靈魂岩石。

難道這些霧牆，本身來自這顆星球誕生以來凋亡所有生物積攢下的死魂，之後又被某種機理影響，和地下空腔那些靈魂岩石一樣成為部分活化的生命體?

甚至進一步推測，覆蓋當前星球表面的，說不準是“一隻”有著叢集意識的龐然大物。

那太瘋狂了。

腦海隱隱有所猜測的同時，帶有優質消音器的槍械已經齊齊噴吐出火力。

與預想中打出過穿效果不同，湧來的的霧氣宛如實體，大量彈頭肉眼可見嵌入進去，如沸水倒在鬆軟雪地上那般迅速摧毀著其表層結構。看來眼前這個文明也點出了剋制超自然生物的科技樹分支。

不過只靠眼前這些人的火力，還不足以達到殺死或是擊退對方的閾值。

同樣根據靈視分析，對方在彈幕長時間的無損傾瀉下依舊錶現的十分活躍，就像增生的角質被人為剝離相當淺顯的一層。

很難想象這群人平時面對這種霧氣究竟是選擇傾瀉火力還是迅速逃跑。

消音器的聲音不大，但站在近前依舊刺耳。

無人注意到背後的小巷也湧出團迷霧。直覺層面頓感背後有什麼東西飄忽忽抽來，顧恆便趁身旁小隊成員愣神的功夫迅速離開原地，趕到夏提旁邊。

只聽得“啊”的一聲由近到遠的驚唿，剛才遠離的地方已經沒了人影。

抬頭卻見那人被一條朦朧到僅有輪廓，線蟲般的觸手拋到高空。緊接觸手一捲一纏，瞬間把那個倒黴蛋從半空拉入位於根部的濃郁霧氣。

小隊領導者回頭時剛好看到到這一幕。口中立即默哀般輕吐出一串簡短的，類似於名字的音節。

“撤退。”他緊接道。

看樣子這支小隊面對一團霧氣尚有擊殺的底牌，但如果遇到更多，他們就必須選擇撤退。

幾人點射幾下打算離開這裡，顧恆覺得這是個機會，便對小跑過來的小隊人員低聲道:“解開紮帶，相信我，我們有殺死它們的能力，反正你們沒有試錯成本。”

見對方猶疑起來，顧恆把拉到上限的要求又降低些:“退一步講，我們現在這樣也跑不快，過會兒只能拖你們的後腿。”

這麼一講對方就徹底明白了。

能脫離鉅艦獲得地表行動權的人員自然有相對較高的戰術素養。

感覺那人抽出佩在腰間的彎刀割開紮帶，顧恆立即舒活手腕走向眾人先前同之戰鬥，此刻仍朝這邊不斷翻滾湧動伺機與身後同類形成包圍圈的霧團前。

所有人大腦暫時短路的剎那，他頗為誇張的擺了個姿勢。

預先調動針對死魂的絞殺力量頓時在右手掌心凝成無形長矛。

同樣誇張的彷彿握著什麼東西，顧恆向前滑步，然後重重把手上的東西砸在前下方湧動的霧團上。

又是一段寂靜。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某種蛛網似的實質性白色裂痕，開始從顧恆命中的那一點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緊接著玻璃碎裂聲在附近清晰迴盪開來，卻見那霧團彷彿被固著在碎片中一樣，從半空紛紛崩解，繼而徹底碎裂在地上，遺留下許多不斷蒸發消失的粉末狀固體。

那些誇張動作顧恆本來可以不做。

他早已用靈視估算出對方實力，並十分清楚即使自己雙手被束縛，他也能解決掉這兩個未知霧團。

不過來自亞塔蘭提克的那股絞殺力量到底沒有形體，本身也不帶有任何肉眼可見的波動，若想讓這支小隊知道事情的確是自己所為，那就必須不加內斂的人前顯聖。

感受一股龐大的質料入體。顧恆自認可能第一次露出那種名為“貪婪”的神色。

原來現在死魂也能提供可供賜福成長的質料了啊。那麼……

又是根純粹由絞殺力量形成的長矛擲出。

質料再次入體。

憑感覺判斷完全消化這兩股質料的話，距離四階段的瓶頸仍有大概99%以上的里程。

不過這總歸是個很好的開始。能轉化死魂就意味著如果當初在地下空腔也有這種手段，那現在他身上來自亞塔蘭提克的天職賜福肯定也就順利四階段了。

可惜根據後來媒體報道，北極極圈那處地下空腔已經徹底消失了。

顧恆掃了眼那些高聳宏偉的霧牆，隨後便把視線放回眾人身上。

之前割開紮帶的那個小隊成員在小巷找到了昏迷的隊友，此刻正和其他幾人一齊組織施救。

束縛夏提手腕的紮帶剛才也被一併割開。似乎覺得這點小事自己毫無出手的必要，這會兒輪到必要的社交場合，她也極不擅長這一點，所以乾脆就站在那，充當起旁觀者的身份。

“……你們真的來自另一個世界?”

小隊領導者按耐不住，終於走過來開口表達出自己的疑惑:

“那些怪物只有‘最終輝煌’時代出身的能力者們能夠輕鬆摧毀，不過現在他們已經成功殖民另一顆星球了。”

“你可以試想一下，假如我是土著，那麼我一定會知道這顆星球上曾發生過什麼，可惜我並不知道。”

顧恆早就已經組織好語言，這時便順著既有思路繼續道:

“如你所見，我們手上並無任何武器，欺騙你們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收益。”

“但我又的確有一定的實力，所以你大可以選擇性的告訴我一些情況，說不準我能幫你們解決危機。”

“我們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在附近收到了異常訊號。”

“……結果在地表遇到兩個能溝通，並且說的還是自己熟知語言的同類，這太瘋狂了，其實我們才是該害怕的那一方。”對方用一口地道流利的歐羅巴語緊接道:

“我還是不願相信你們來自另一個世界，我更願意相信當年‘最終輝煌’時代，你們的祖先沒有選擇登上星艦，一直孤獨求生到現在所奇蹟般誕生的孑遺。”

“所有人都能看出你們不是白痴，但你們卻好像一覺睡了幾百年那樣，完全不知道這顆星球的歷史。”他搖搖頭。

“其實我還記得一些模煳的時間節點。”顧恆並沒有那樣明說。

或許保持這種若即若離神秘感，和站在第三方角度觀察眼前這些“人”與這顆星球的立場並非壞事。仔細回顧一番此前先覺追溯來的情報，那些歷史碎片如今可能派得上用場，便以拿到話語主導權的一方直言道:

“我對你們如何發現並找到我們的手段並不感興趣，我更好奇這顆星球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如果方便的話。”

對方明顯有所遲疑。

但看看躺在那邊地上的隊友這會已無大礙，自覺欠對方個人情，他最終點點頭:

“……那將是很浪費口舌的一段史詩。”

“從現在開始往前倒推幾個世紀，我們在生物層面研究出一款該死的活體菌群，它們從母株分裂出來不需要攝入額外能量就能維持長達幾十年的絕對活性。”

“起初這項技術被用於對抗先天性及後天不可逆的疾病，但它理所當然出現缺陷，世界各地享受過這項價格低廉治療的患者無一例外變成傳播那些菌群的母株……”

“以至於整顆星球迎來末世時代。”

“經過一場空前慘烈的戰爭，我們暫時奪回了這顆星球，但隨後本該死亡的人二次復活，變成剛才這種類似濃霧的狀態，與此同時大地開始湧現一批批的能力者，這也是‘最終輝煌’時代稱號的由來。”

“那些薄霧本身具有很強的攻擊性，也很陰險。”

“並且無論什麼生物，包括能力者死後也會變成那副模樣，加上數十億年積攢下的原始薄霧，這顆星球終於演變到你現在看到的這副模樣，如果你在外太空觀察這顆星球，會發現整顆星球都處在它們的覆蓋下。”

“你們後來應該研究出了針對這種濃霧的辦法。”顧恆結合先覺追溯得到的片段原地託肘思忖:

“否則這片區域無法直接看到天空。”

“的確，但意義不大。”對方抬手，“儘管有阻攔壁障的問世，但濃霧本身行動不受限，它們可以滲入地下水系，隨降雨或是物資轉運，以比真菌更加頑固難纏的手段輕易攻陷一座又一座救世基地，所以我們想到了放棄。”

“契機是我們在132光年內找到了更適宜我們居住的原始行星。”

“於是整個‘最終輝煌’時代，各大基地的日程被星艦計劃完全佔據，好在這個宇宙允許反重力的存在，最終登上‘存續’型星艦的火種共有3.3億個名額。”

“但我們終究難以割捨真正的母星，所以我們搭乘諸多星艦中的一艘回到這裡。”

“最後就是你們遇到的情況了，事實上這片空間已是整顆星球最後一處淨土。”

“它們沒有一個固定的源頭麼?”顧恆繼續發問。

“沒有。”對方搖頭， “所有迷霧從地表滲出，隨自然迴圈逐漸蔓延全球。”

“出現的時機，以及最初發現它們的地點……”顧恆狐疑，“線索並不稀缺，涉及整個種群命運的重大事件，我不信你們會一筆帶過，如果你們真的調查過，那麼一定會遺留下許多相關資料才對。”

“你說的或許有道理，但我們只是一支小股查探地表情況的特殊兵種，接觸不到那些檔案。”

小隊首領忽然嘆氣:“你們被帶到星艦上後應該要面對我們的直屬上級，如果你能說服他，進而接觸整個星艦的話事人，那麼她應該會為你們單獨放開一部分許可權。”

“畢竟我們此行目的就是看看有沒有機會收復母星，哪怕有一絲可能，大家都會試一試。”

“至少我是這樣想的，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的故鄉就在你腳下的另一端，但僅憑我身上的這套裝備就想到達那裡，完全是不可能的事，你看到的這些霧牆是拓展帶，所以還算安全，等到你切實深入進去，情況也會變得越發詭譎。”

“明明是常溫常壓的條件，但就是連無人探測器也無法在那裡撐過半個小時。”

交談期間那個被拉入霧團的小隊人員已經恢復行動能力，這會兒他的隊友似乎在為他注射某種特殊的針劑。

見此情景，小隊首領收回話茬:

“目前就是這樣一種情況，其餘我們也不甚瞭解，也許你們能在星艦內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我只希望你們的到來能改變一些東西。”

“……如果沒有額外的問題，我們就繼續前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