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伊文火急火燎離開。

顧恆關上房門。

簡單在室內繞上一圈，憑感覺估計這地方大概能有個四十平左右。兩張單人床，獨立衛浴，乾溼分離。美中不足的是為了增強防禦，房間沒有任何窗戶，可想而知長時間住在這裡對心靈是種莫大的考驗。

先前在專機上睡得很足，顧恆現在並不困。坐在床沿百無聊賴，便自然而然把注意力放在夏提身上。

她沒有摘下護盔。

隔著那層阻礙，她這會坐在書桌前擺弄起上面的計算機。起初顧恆以為在基地，那東西八成連不上外網，但看著看著，網頁就轉到了“tetris free game”的免費頁。

短暫等待過後，最高難度的方塊依次落下。沒有“儲存”和“暫停”選項，僅憑上下左右加上空格五個鍵位，夏提就和那段程式碼鬥智鬥勇起來。

……不，應該說是碾壓。完完全全機械式的四行一消，分數欄幾乎成了擺設。

“厲害。”顧恆在旁邊發出感嘆。

“這遊戲其實不是很佔思考空間。”夏提忽然開口。

“得到賜福以前的記憶我還保留著，記得我還是幾塊晶片組的時候，就已經能同時操作許多需要這種反應力的終端了。”

“獲得生命賜福以後，我有幸能體驗到各種題材的遊戲，像是十個世紀以前直到現在的作品，我利用閒暇時間以即時最優解試錯並嘗試速通了92%，某些奇怪的遊戲除外，因為我搞不懂對話選項。”

“現在看來還是這種遊戲足夠有趣。”

“所以你目前還保留著智械水準的計算力?”顧恆恍然大悟，“難怪你那時能算出X3的落點。”

“想聽聽我的故事麼?”夏提並沒有停下手上的操作，此時螢幕上的分數已經達到一種遠非人類可以企及的地步。

“願聞其詳。”

顧恆倚靠牆壁，凝視那惱人的護盔。

“有關智械的課題，其實早在上一個千禧年之前就已經被提出，發展到25世紀，人類大腦已經被研究透徹，但遠超生產力的算力依舊無法與之相容。”

“包括晶片本身也有這樣那樣的問題，於是人體計算機計劃被擱置，各路學者轉而投身發展更加成熟更有回報的智械專案。”

“我可以追溯到的最遠記憶是2689年，那時技術風向趨於21世紀中葉的設想，即構建一個可供意識延續的資料世界，理論透過程式碼可以滿足那個意識體的一切慾望。”

“但那些人失敗了。”夏提按下暫停鍵，此時分數位數已經超出分數欄的頁面元素。

“相關技術催生出了我，不過那時的我還沒有完備思考能力，再之後我得到賜福，就變成了現今這副模樣。”

“我想說的是，你剛才的決定很可能會改變人類歷史未來的走向，即便是得到生命賜福的我，也不會對那個永生抱有什麼正面期許。”

夏提忽然轉過頭。

“這個房間我已經排查過，沒有竊聽裝置，你真的要帶他們探索那個空腔嗎?”

“我想知道艾刻緹刻到底有什麼目的。”

“夏提，神祇並沒有真正降臨，這顆星球承受不住祂們廣義上的軀體，維繫這一點的，是一道特殊的禁制。”

“我上次休息時，艾刻緹刻透過夢境與我會面，我也因此獲得解讀神祇語的能力，經過交流，祂似乎希望透過我，阻止人類繼續研究那道禁制。”

“但我並不清楚目前世界上有誰在研究那個東西，如你所見，我在USGK這裡得到的資訊是，這裡只有兩個大專案，一是地下空腔探索，二是解除極圈壁障。”

顧恆低頭嘆息。“沒有顧恆，也會有張恆，李恆，艾刻緹刻完全可以再指定一個人，擁護他成為全球唯一的神祇語學者。”

“所以我也在迷茫。”

相顧無言，屋內氣氛一時變得凝重。

“你才是夏國特使，所以我支援你此次行動所作出的任何決定，無論結果如何。”

良久，還是夏提率先開口打破僵局。

“你不用再休息一下麼?”

“伊文得到行動授權不會太晚，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他就會正式啟動地下空腔的正式探查，屆時你是一定要去的，因為沒人懂得那晦澀古怪的神祇語。”

“我想也是。”

顧恆轉身走到床前，撲倒在上面。

廉價洗衣液帶著烘乾機特有的味道鑽入鼻腔。顧恆閤眼，額頭枕著交疊的小臂，漸漸進入放鬆狀態。

夏提似乎也沒了玩遊戲的心情，關上電腦，坐在自己床上一言不發。

嘟——

床頭櫃上的座機電話突然響起。

覺得這通電話只可能是伊文打來的， 顧恆在床上翻了個身，伸手拿起話筒:

“伊文?”

“是我。”電話那邊語氣冷靜。

“高層意思是，立刻組織探索隊進行深入探索，只要您願意當嚮導，我們可以給出不超過GDP3.5%的籌碼。”

“這不是金錢和地位的問題，伊文。”

顧恆緊接道:“希望你能明白，我們已經站在一個，單純個人完全無法承擔其責任的十字路口。”

“我是學者，研究超自然生物是我本身的夙願及生命價值體現，所以我不會顧忌太多，你們的政客，反倒有些過於著急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Mr.顧，這是來自USGK以上方面的指示，他們落子無悔，眼光也遠非尋常政客和落魄貴族能夠企及。”

“我已經在排程必要的防守力量，資源補給，以及對超自然生物的特殊裝備了。”

“包括您在內的一線學者共50人，一線工程人員及技術專家75人，武裝人員至少在一倍以上，我保證補給線不會斷掉。”

“明早八點，頂層指揮室見。”

“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顧恆還想說些什麼，但那邊的電話已經結束通話。說到底當伊文把成果匯報給上層的剎那，這件事他就已經做不了主了。

這在顧恆意料之中。

儘管內心隱隱有一絲不安，但他仍告訴自己: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層面，他都已經已經準備好應對接下來可能遇到的危機。

無論那是超自然生物，還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