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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邁克走出檢查室,在院子裡找了一塊空地躺下來,把步槍抱在懷裡。頭頂的星空亮得刺眼,沙漠的夜晚冷得出奇。

  他閉上眼睛,但很久沒有睡著。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陳邁克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桑切斯沖進院子,臉色煞白:“隊長!外面有人!”

  陳邁克翻身躍起:“多少人?”

  “不知道。但很多,非常多。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他跟著桑切斯爬上屋頂,用夜視望遠鏡向鎮子外面看。

  北邊,東邊,西邊,南邊。

  每一個方向都有人影。

  不是火把,沒有人舉著火把。只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黑暗中沉默地向鎮子移動。他們手裡拿著什麼——長棍,砍刀,還有幾支老式步槍——但沒有火,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距離大約五百米,還在不斷逼近。

  傑克遜也爬上來了,抓起衛星電話唿叫總部。十幾秒後他放下電話,臉色鐵青:“訊號被幹擾了。”

  樓下,診所最裡面那間房的門忽然開啟,林銳走出來。他披著一件外套,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向屋頂。

  “什麼情況?”

  傑克遜跳下屋頂,走到他面前:“被包圍了。至少五百人,可能更多。”

  林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問:“能打出去嗎?”

  “人數太多。就算沖出鎮子,也會在沙漠裡被追上。而且這些人看起來只是普通村民。”

  林銳沉默了幾秒,又問:“他們要什麼?”

  “不知道。警長今天找過我的人,但沒有提任何要求。”

  林銳的目光轉向陳邁克。在昏暗的夜色中,陳邁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硬朗的輪廓。

  “警長說了什麼?”

  陳邁克把薩利姆的話複述了一遍。

  林銳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個警長,他叫什麼?”

  “薩利姆。”

  林銳點點頭,轉身走向院門。

  傑克遜攔住他:“老闆,你不能出去——”

  “讓開。”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傑克遜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繼續阻攔。

  林銳開啟院門,走進外面的黑暗中。

  陳邁克和傑克遜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鎮子北邊的入口,薩利姆站在最前面。他身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黑暗中沉默地站著,像一片凝固的潮水。

  林銳在距離薩利姆十步遠的地方停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林銳的臉上。薩利姆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目光下移,落在他左手背上的疤痕上。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薩利姆開口了:“你是誰?”

  “一個路過的生意人。”

  “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林銳沒有回答。

  薩利姆又看了他很久,忽然說:“你的傷,有些是被火燒的,有些是被刀割的,有些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你和我一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

  林銳沒有說話。

  “我不認識你。你做過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薩利姆的聲音很平靜,“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今天你們能走出這個鎮子,不是因為我怕你們手裡的槍,是因為我等的不是你。”

  “那麼,你等的是誰?”林銳平靜地問道。

  薩利姆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他被稱為紅色魔鬼,據說也是一個亞洲人。但是沒人見過他的樣子。”

  說完之後,他側過身,讓開道路。

  林銳點點頭,“那麼,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是他?”

  薩利姆冷笑道,“我不傻。他雖然用紅色頭罩蒙著臉,我也從沒有見過他的臉,但我能感覺出來。

  你給我的感覺,和他有點相似,但並不完全一樣。我今天來,就是想證明這一點。

  你們走吧。天亮之前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

  林銳的眼神一動,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大概,知道你說的這個人了。你確定你說的這個人,最近曾經出現過?”

  薩利姆聞言,陡然抬頭,死死盯著林銳,“你認識他?!”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嘶啞。

  “給我一塊錢。”林銳突然道。

  薩利姆呆了一呆,“什麼?”

  “給我一塊錢,我幫你殺了他。”林銳平靜地道。“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也知道我們通常不會無償做事。”

  薩利姆沉默了很久,終於拿出了一個硬幣放在了林銳手裡。“你說的是真的?”

  林銳看著他,點了點頭。“謝謝。現在我們的合同成立了。告訴我,他什麼時候出現過?”

  薩利姆搖搖頭,“我不清楚,也許幾個月前,或者更早。有人曾經在馬裡看到過他。我找了他很久,但是沒有任何線索。”

  “明白了。我收了你的錢,就會幫你結果了他。”林銳轉身走回診所,經過陳邁克身邊時沒有停留,也沒有說任何話。

  陳邁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始至終,林銳沒有問過一句“他們為什麼要包圍我們”,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憤怒或困惑。

  他就像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一樣。

  凌晨四點二十分,天邊剛剛露出一線灰白。

  三輛SUV從鎮子東邊駛出,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向北開去。後面跟著兩輛武裝皮卡,再後面是空載的三架直升機,低空掠過車隊上空,提供空中掩護。

  陳邁克坐在第一輛皮卡的車斗裡,盯著後方逐漸遠去的塔拉薩鎮。那些泥磚房在晨霧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一個模煳的點。

    桑切斯在旁邊問:“頭兒,那警長為什麼放我們走?”

  陳邁克沉默了幾秒,說:“因為他等的不是我們。”

  “那他等的是誰?”

  “五年前殺了兩個他兒子的人。”

  桑切斯愣了一下,沒有再問。

  車隊繼續向北行駛,太陽從東邊升起,把沙漠染成金色。前方不遠處就是阿爾及利亞邊境,再過幾個小時,這次任務就結束了。

  在車廂裡,林銳靠著車窗抽菸,戴著墨鏡,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也許那個老頭說的,並不是那個人。這地方到處是各種派系的武裝分子,僱傭兵更是多如牛毛。

  並不是每一個戴著紅色頭罩的,都是紅男爵。也許是另一個殘酷的瘋子。”香腸開口說道。

  “不一定,秘社組織在馬裡戰爭初期確實出現過。而且明顯是給過圖阿雷格人解放組織支援。

  照這樣看起來的話,他曾經出現在這裡,也沒有什麼不可能。我一直很奇怪,秘社組織的人,在戰爭初期還留下過一些痕跡。但是後來為什麼一個都找不到了。

  也許他們在很早之前就撤離了。”謝爾蓋搖搖頭。

  “通知荷魯斯之眼,幫我收集情報。我需要最近這個時期,秘社組織的所有活動軌跡。範圍就放在,整個薩赫勒地區。”林銳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鎮子已經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通訊器裡傳來傑克遜的聲音:“各小隊彙報狀態。”

  “禿鷲二號正常。”

  “禿鷲三號正常。”

  “禿鷲一號正常。”

  “保持隊形,繼續前進。”

  那個傭兵小隊長陳邁克靠在車斗邊緣,任由晨風吹在臉上。

  他想起薩利姆的話:我不在乎誰殺的他們。我在乎的是,五年過去了,殺人的兇手還在某個地方活著。

  幾天之後,在三叉戟軍事公司的總部。林銳坐在他的辦公室裡,會見了情報小組的頭目荷魯斯。

  他又想起林銳身上的那些疤痕。

  那個人是從什麼樣的地方爬出來的?他殺過多少人?被多少人殺過?他的傷是誰留下的?

  不重要。陳邁克想。他只是拿錢辦事的人,這些問題不關他的事。

  車隊繼續向北行駛,在無邊的沙漠裡拖出一條長長的塵尾。

  幾天之後,林銳回到了三叉戟軍事公司的總部。與此同時,已經有人在等他了。

  西非的熱風永遠吹不到這間辦公室。

  落地窗將四十三度的氣溫隔絕在外,空調系統維持著二十二度的恆溫,空氣乾燥得像是被濾過。

  林銳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看著遠處棕櫚葉覆蓋的貧民窟和玻璃幕牆的寫字樓犬牙交錯,像是這個大陸的某種隱喻。

  門開了。沒聽到腳步聲。

  “老闆。”

  林銳轉過身。荷魯斯站在門口,瘦得像一截燒過的木柴,眼睛卻亮得異常。他沒有穿西服,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袍子裹著身體,腳上是沾滿紅土的涼鞋。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從北部省份來拉各斯討生活的遊民。

  “進來。”林銳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沒有示意他坐。

  荷魯斯走到桌前,從袍子裡掏出一個平闆,放在林銳面前。螢幕上是一張衛星圖,撒哈拉沙漠的南緣,黃沙和稀樹草原的交界處,幾個白色的點標註出臨時營地的位置。

  “我們只有一點線索,經過了很多方面的查證,有一個人可能瞭解一些關於秘社組織情況。”荷魯斯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這個關鍵人物在馬裡邊境,離通佈圖一百二十公里。”

  林銳掃了一眼螢幕,沒有碰平闆。“他是什麼人,情報的確認度呢?”

  “四天前,我的人在廷巴克圖看到他買駱駝。三天前,有人在阿蓋洛克看到他進了當地人的帳篷。昨天,衛星在這個位置拍到三輛皮卡,上面有重機槍。”

  林銳抬起眼。荷魯斯的臉在空調的冷氣裡沒有一絲汗,但他能看到對方嘴唇上細小的裂口,指甲縫裡的紅土。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瓶水,推過去。

  荷魯斯沒動。

  “這個人叫什麼?和秘社組織什麼關係?”

  “當地人叫他‘黑蛇’。”荷魯斯說,“他的真名是阿爾哈吉·博拉爾,尼日人,二零一八年在利比亞加入一個極端組織,後來和本地分支鬧翻,自己拉了一撥人。

  此人擅長伏擊和綁架。三個月前襲擊了瓦加杜古以北的金礦,殺了二十三個工人。兩個月前在巴馬科郊區綁架了兩個法國記者,到現在還沒放人。

  他的隊伍不大,核心成員三十人左右,但能在撒哈拉邊緣一天之內召集兩百個騎摩托的年輕人。”

  林銳靠緊椅背。窗外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陰影。“可以確定,他是秘社組織的外圍成員?”

  “是,也許不是。但此人很有可能瞭解秘社組織最近的活動。因為隨著秘社組織出現,最近他的勢力大漲,活動也更頻繁。

  很明顯,他得到了某些組織的資助。你知道秘社組織做事,向來不親自出面。總會利用一些武裝勢力。

  這個阿爾哈吉,就是他們站在臺前的人。”荷魯斯的眼睛眨都沒眨。

  沉默在辦公室裡停留了幾秒。空調的低鳴聲突然變得很響。

  “你說的沒錯,這確實是他們的手法。那麼,我們就從這個人開始,這個阿爾哈吉最近在幹什麼?”林銳問。

  “他正在討要贖金。那兩個記者,法國政府還在談。但他不急著要錢。”荷魯斯頓了頓,“他要名聲。”

  林銳笑了,笑容很短,只有嘴角動了動。“名聲。他搞錯了一件事。這個行當裡,名聲最大的那些人,都死了。”

  荷魯斯沒接話。

  “他藏得很好。”林銳說,“衛星找了三個月,無人機丟了六架,你們情報組的人進去兩撥,一撥被趕出來,一撥……”他沒說完。

  “一撥死了。”荷魯斯替他說完,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明天的天氣預報。“我的人,五個。去年十一月在加奧城外,被路邊炸彈炸了兩個,三個月前在莫普提被綁架了三個,兩個月後在布吉納法索邊境找到了屍體。”

  林銳看著他。

  “那是我的侄子。”荷魯斯說,第一次把視線從林銳臉上移開,落在辦公室角落的一盆綠蘿上。“我弟弟的兒子,二十歲。他母親讓我帶他出來,說在我這裡安全。”

  空調的低鳴聲變得更響了。

  “抱歉,如果你願意,可以退出這個任務。你覺得呢?”林銳問。

  荷魯斯把視線收回來,重新看著林銳。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有乾涸的平靜。

  “不。我來是想告訴你,我知道他在哪裡了。但這個情報有時限。你知道,他這樣的人,不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得及時行動。”荷魯斯咬著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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