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暗了。

空調還在嗡嗡地吹著風。

等一切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被窩裡只剩下兩個人交纏在一起的唿吸聲。

張妍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不敢抬頭。

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半個後腦杓和一隻紅得幾乎透明的耳廓。

身體是軟的，骨頭是酥的，可心跳還是亂的。

“砰砰砰砰”

快得不像自己的。

“疼不疼？”唐宋低聲問了一句。

張妍睫毛顫了顫，埋著臉，輕輕搖頭。

“那再來？”

.………”張妍身體僵了僵，“有…有一點疼。”

唐宋聽得想笑，又有點心疼。

“所以剛才逞什麼強，疼就要說出來。”

“我……”張妍耳根發熱，聲音越說越小，“對不起。”

“這種事也要說對不起啊？”

張妍抿著唇，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以後不會了。”

“以後不會什麼？”唐宋故意追問。

張妍一下子更窘了，乾脆把臉往枕頭裡又埋深了兩分，徹底不說話了。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陣。

唐宋忽然又低聲開口：“喜歡嗎？”

張妍原本才稍稍降下去一點的熱意，瞬間又全燒了回來。

“我……我……”

“怎麼？“唐宋湊過去，輕輕吻了吻她滾燙的耳垂，“這有什麼不好說的。“

張妍的身體激出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縮了縮脖子，卻被他抱得更緊，連躲都沒地方躲。

“喜……喜歡。”

“有多喜歡？”

張妍終於從枕頭上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眼睛裡還泛著一點溼意，整個人都是懵的，根本答不上來。唐宋“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抱著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讓她整個人趴在了自己身上。

被子被這個動作掀開一角，冷空氣鉆進來，張妍“嘶”了一聲，下意識往他懷裡縮了縮。

他伸手把被沿掖好，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她的下巴抵在他胸口，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

沉穩，緩慢。

和她自己那顆還在亂蹦的心完全不一樣。

“唐宋。”她趴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嗯。”

“你欺負我。”

“我怎麼欺負你了？”

“你……”

張妍胸口輕輕起伏了幾下，低頭就在他胸口咬了一口。

不算用力。

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也不會真的疼。

更像是羞惱到了極點之後，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才勉強給自己找回來的一點點面子。

唐宋輕輕吸了口氣，隨即笑了起來，手掌從她光滑的嵴背上緩緩劃過，一路往下。

張妍的唿吸驟然亂了，身體像水一樣重新陷進他懷裡。

唐宋並沒有很過分，只是抱著她，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過去。

初中的老師、同學、校舍……

這些記憶，對他而言，同樣是既模煳又懷念的。

成長有時候也是一種失去。

那些曾經嘻嘻哈哈、天天湊在一起的朋友，上了高中之後，就一個接一個地從身邊散掉了。沒有誰故意疏遠誰，也沒有誰做錯了什麼。

只是路不同了，人自然就遠了。

說不定連雙方都沒有意識到。

在某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裡，他們已經見了最後一面，說了最後一句話。

可當時誰都不知道那是“最後”。

張妍，其實也是其中之一。

初中那三年，他和她確實是很好的朋友。

教室裡最吵的角落，她安安靜靜坐在他旁邊，幫他抄筆記、下五子棋，他給她帶零食、替她擋那些亂起鬨的男生。

兩個人之間的相處簡單而自然，自然到他當時根本沒有想過，這算不算喜歡。

那時候他是典型的中二少年，滿腦子熱血少年漫畫，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感情。

直到上了高中。

遇到了小時候就特別想一起玩、卻始終沒能走近的那個女孩，柳青檸。

荷爾蒙和年少的心一起炸開。

愛情洶湧而至，來不及辨認，就已經被捲了進去。

在那個過程裡，他結識了新的朋友，融入了新的圈子，人生的軌道不可逆地換了一條軌。

而留在二中的張妍，就在這種換軌的過程中，和那些舊日的夥伴們一起，一點一點地從他的世界裡淡了出去。

不是遺忘。是距離和時間聯手做了一件誰都沒法攔住的事。

只是他沒有想到。

在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的那些年裡，有一個人，始終沒有把他放下。

不聲不響地，安安靜靜地，固執得近乎笨拙地，一直看著他。

唐宋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同桌。

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唿吸綿長，像是快要睡著了。

睫毛還微微溼著，臉頰上殘留著一點不自然的潮紅。

他的眼神很溫柔。

和張妍在一起，尤其是真正走到這一步之後，感覺和其他任何時候都不一樣。

沒有那麼洶湧。

沒有那麼激烈。

也不是那種一上來就燒到失控的慾望。

就是很自然地，想靠近她，想抱著她。

想做的時候便做了。

像是春天該開花，秋天該結果，黃昏該暗下來，燈該亮起來。

水到渠成。

可身心卻都舒服得厲害。

或者說，是一種靈魂層面的滿足。

其實，在這之前，和白月光走到一起的時候，他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大概，彌補遺憾本身，就是一種更深的快樂吧。

他跟著張妍閉上雙眼。

“唰！”

系統介面在眼前展開。進入伴侶模組。

可選擇伴侶列表：

頭像。jpg，張妍進度：情侶、深入的液體交換攜帶buff：水潤皮膚、情緒安撫、文字感知、溫柔共鳴

頭像。jpg，柳青檸進度：情侶、深入的液體交換攜帶buff：邏輯強化、專注提升、記憶增益、優秀髮質

除此之外，還有徐晴、高夢婷、沈玉言……

這些和他“打過球”的女朋友，頭像也都各自亮著微光，安安靜靜排在下面。

唐宋輕吸口氣。

張妍的四個buff，其實也顯示出了她整個人的底色。

她其實是一個無比感性的人。

只是成長的環境和經歷，造成了如今自卑、怯懦的性格。

那些本該自由生長的敏感和才氣，全都被壓進了最深的角落裡。

沒有猶豫。

點選張妍後面的繫結按鈕。

一個顯眼的系統提示框彈了出來。

培養伴侶可能會消耗大量財力、物力、精·.………]

唐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點選確認。

下一秒，整個系統光幕驟然亮起。

密密麻麻的愛心氣泡、玫瑰和流星雨同時炸開，浮誇得一塌煳塗，浪漫得也一塌煳塗。

“叮！你已成功繫結張妍為伴侶！”

“伴侶張妍資訊已採集，培養計劃任務生成中……”

緊接著，光幕再次流轉。

2024年2月12日，你擁有了第五位伴侶。她膽怯、退縮、自卑，習慣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但她曾經在你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了。在所有人都還沒有看見你的年紀，她已經看見了。而你，終於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得到了伴侶張妍的真心祝福，你獲得了buff“文字感知”

效果：對文案、歌詞、敘事類內容的審美判斷力與共情感知力，獲得顯著且持續的提升。冀南小鎮的冬天，黃昏短得像是一眨眼。

上一刻，窗簾縫裡還漏著一線灰白的光。

再一回神，外面已經黑了。

村裡的老宅自然沒什麼現成吃的，村口鎮上的小飯館到了這個點也不會開門。

兩人從被窩裡爬起來，慢慢把衣服穿好。

張妍站在床邊，動作很慢。

唐宋陪著她，一起把床鋪重新收拾好。

換下來的床單疊好放進櫃子，厚被子也恢復到原來的位置。

等一切歸於整齊，剛才那場藏在舊屋裡的荒唐，便像是被重新摺好，塞回了時光深處。

張妍站在東屋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小小的房間。

空調已經關了，暖意很快就會散掉。

再過一會兒，這裡又會恢復成那個安安靜靜、沒人住、卻什麼都沒丟的舊房間。

唐宋走過來，拉住她的手。

張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低下頭，跟著他一起出了院子。

鎖好門。

沿著那條瀝青路往回走的時候，村裡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把地面照出一塊塊昏黃的光斑。遠處偶爾傳來兩聲狗叫，又很快沉下去。那輛銀色賓士依舊安安靜靜地停在路邊，像是一直在等他們。

兩人重新上車，往縣城方向開去。

正月初三的晚上，璟縣城裡倒還算熱鬧。

街邊燈牌亮著，商場門口人來人往，空氣裡全是過年特有的煙火氣。

他們去了縣城最大的商場。

唐宋戴著帽子和眼鏡，拉著張妍的手，從地下停車場一路走進去。

先在小吃區亂轉了一圈。

他們買了烤腸、章魚小丸子、燒餅夾裡嵴，還一人捧了杯熱奶茶。

東一口西一口，亂七八糟地吃了一通。

明明每樣都只嚐了幾口，肚子卻不知怎麼就已經有些飽了。

然後才慢悠悠地在商場裡逛起來。

沒有目的，沒有清單，看到什麼就走過去瞧兩眼，不喜歡就轉身走，喜歡了就多停一會兒。這種純粹的、簡單的、不用考慮任何別的事情的情侶式逛街，讓兩個人都覺得很安心，也很舒服。像是把一整天積攢下來的所有情緒，全都用這些零碎的、暖烘烘的小事給慢慢稀釋掉了。

回到濱湖名墅時，夜已經深了。

張妍先去洗漱。

唐宋則坐在書桌前，靠著椅背，手裡慢慢轉著一支筆。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浴室裡隱約傳來的水聲，和窗外偶爾掃過樹影的風。

就在這時。

“叮！伴侶張妍培養計劃已生成，請前往伴侶模組檢視。”

唐宋眸光微微一動，停下手裡的動作，直接開啟系統介面，進入伴侶模組。

柔和的光幕在眼前展開。

張妍那張穿著冬裝的精美立繪，正靜靜懸浮在面板中央，周圍流轉著一圈璀璨細密的金色光暈。點選卡片，檢視詳情。

伴侶：張妍（26歲）

角色：星雲國際集團內容合作經理

身高：164釐米，體重：46公斤

體質：62，耐力：56，敏捷：74，悟性：70（注：男女評分標準不同）

成長進度：25

請選擇伴侶的培養模式

A：簡易模式（文學女友）

致力於打造感性溫柔、熱愛生活、擅長文字表達與情緒陪伴的文學系伴侶。給予相對穩定的生活環境、適度創作資源和充足的物質保障，讓她在溫柔安穩的節奏中逐步恢復自我，慢慢形成獨屬於自己的文字氣質與審美表達。需消耗一定資源和大量的情感呵護。

B：普通模式（內容職業人）

在簡易模式的基礎上，給予系統性的職業培養、穩定的平支援、清晰的上升路徑和帶教資源。使其逐步成長為唐金文化生態中的核心……需消耗較多資源投入和適量的情感呵護。

C：困難模式（文化主理）

致力於打造擁有獨立審美判斷、內容統籌能力和文化影響力的頂級伴侶。在普通模式基礎上，進一步開放資源、基金專案和高位協同許可權，讓她逐步進入真正的“文化治理層”……需消耗大量的資金資源和少量的情感呵護。

D：自定義模式

玩家可根據自身意願進行強制規劃，包括（金絲雀、生活助理、行政助理、精英高管、私人編輯、專案策劃.……）

注1：前3項選擇是基於張妍本身能力、成長環境、認知水平、心性得出的最佳培養策略唐宋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把四個選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系統給出的判斷，和他心裡的預估，並沒有太大出入。

如果說張妍身上最突出的東西是什麼。

那毫無疑問，就是她那顆敏感到近乎脆弱的心，以及她對文字、情緒和細節近乎本能的捕捉力。這兩樣東西擰在一起，就是她的天賦。

也是她這麼多年沒有被生活徹底壓垮的原因。

唐宋思索片刻，還是把選擇權交給了張妍。

事實上，如今的他，已經不需要靠伴侶的優秀，提升自己的魅力評分。

張妍這個人，和其他的女朋友都不一樣。

對於事業、地位幾乎沒有野心，又極其內向。

無論她怎麼選，都無所謂，反正有他在，她也永遠不會吃虧。

唐宋希望的是，在系統獎勵的幫助下。

張妍能夠真正地走出童年陰影，開心快樂幸福。

想到這裡，唐宋輕輕笑了笑，目光朝洗手間那邊看去。

“咔噠”門剛好在這時開啟。

剛洗漱完、也卸了妝的張妍從裡面走了出來。

臉上還帶著一點剛洗完臉後的溼潤感，整個人乾乾凈凈的。

四目相對。

她的臉還是下意識有點發紅。

大概是想起了白天的事。

“我洗好了，該你了。”

“不著急，過來。”唐宋朝她招了招手。

張妍遲疑了一下，還是很聽話地走了過去。

剛走到近前，唐宋便伸手，一把將她拉到了自己腿上。

“啊一“

張妍整個人猝不及防地跌進他懷裡，下意識伸手去扶他的肩。

“你、你幹嘛……“

聲音小小的，帶著點慌。

“抱一下。”唐宋低聲笑了笑，手掌在她腰後輕輕扶著，“順便跟你說點正事。”

她坐直了些，抬起眼看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唐宋低頭看著她，語氣也跟著認真了起來。

“之前，我不是跟你聊過關於你未來的規劃嗎？“

“嗯。“張妍點了點頭。

“我後來認真想過了，給你理了幾條路。你只要告訴我，哪一種是你自己最想要的就行了。“張妍的眼神安靜下來，看著他道：“好，你說。”

“第一種，最輕鬆的。“唐宋看著她，語氣放緩：“你對文字有天賦，也有熱情，那就寫你喜歡的東西。歌詞也好，也好，散文、隨筆、日記，都可以。我給你一個穩定的環境，給你足夠的生活保障，也給你創作需要的時間和自由。一切按你自己的節奏來。簡單來說，就是做你自己。“

張妍聽到這些話，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就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了嘴邊，又沒說出口。

唐宋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但沒有追問，繼續往下說。

“第二條路要辛苦一些。在你現在的基礎上，給你一條更清楚的職業路徑。內容方向是你的長項，這個不會變。但你不能只寫自己喜歡的東西了，還得學著做策劃、做判斷、做專案，慢慢帶人，慢慢接觸更大的內容板塊。我會幫你打通一些關鍵資源。未來在整個內容領域，你都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位置。”張妍的手指微微收緊，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攥了攥衣料。

“第三條路，最難的。如果你渴望證明自己，如果你發現自己想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我會給你最充足的資源資金、平、人脈，全力培養你，進入唐金家族辦公室的文化板塊，擔任主理人。也就是蘇漁如今在家族辦公室裡的那種位置。”

說完，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張妍微微張著嘴，睫毛一下一下地輕顫著，像是在努力消化剛才聽到的每一句話。

她當然聽明白了。

他說的不是“你可以試試看”，也不是“我幫你一把”。

他說的是“我會給你”。

是那種把所有路都鋪好、所有風雨都擋在外面、只等她點頭的給法。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拒絕？接受？

怎麼拒絕？如何接受？

又該選什麼？

唐宋沒有催她。

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張妍才開口道：“我……我聽你的。你讓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唐宋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差點笑出來。

這個回答，可太“張妍”了。

他伸出手，把她臉邊那縷垂下來的溼發輕輕撥到耳後。

“我沒有希望你怎麼樣。無論你選哪條路，我都支援你。這件事沒有標準答案，張妍。你不需要迎合我。”

張妍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清澈的杏眼裡映著暖黃的燈光，溼漉漉的，亮亮的，像兩顆剛被雨洗過的玻璃珠。

她沉默了很久，慢慢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窩裡。

“我……我暫時不知道……”

唐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不著急。你慢慢想，什麼時候想好了告訴我都行。”

“嗯，我會……好好考慮一下的。”

兩人就這麼抱著。不知過了多久，張妍輕輕打了個哈欠。

“該睡覺了。”

唐宋一隻手託著她的腿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站起身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很輕，也很單薄。

像抱著一捧沒什麼重量的棉花。

把她放到床上的時候，張妍已經有些沒精打采的了。

唐宋替她掖好被角。

她的眼皮已經在一點一點往下墜了，嘴裡還含含煳煳地說了句什麼，聲音小得聽不真切。

然後就真的睡著了。

唐宋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

他沒有急著洗漱，而是推開了金秘書那間主臥的門。

按亮了一盞小小的床頭燈，然後從冰箱裡摸出一罐啤酒，靠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嗤“

拉環拉開，氣泡湧動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拿起手機。

開始一條一條地回復未讀訊息。

對他來說，過年期間可不是件輕鬆的事。

女朋友們散落在天南海北，每一個人都需要關注、回應和陪伴。

美容師回到了德城老家，和朋友們玩得很開心，小靜則過去找她玩了，兩人今天就睡在一起。小雪在長安，每天換一身精心搭配的時裝，應該是在四處裝逼打臉。

秋秋在川省的老家，訊息發得很勤，說著老家的各種事。

合夥人已經定好了明天返回燕城的機票，開始備戰“合衣”線下門店的開業。

還有沈玉言、徐晴、玲玲……

直到臨近凌晨，唐宋才關掉螢幕，洗漱，然後輕輕推開次臥的門，在張妍身邊躺了下來。

她睡得很沉，連他上床的動作都沒有察覺。

唐宋唿吸著她身上的味道，閉上了眼睛。

2024年2月13日，正月初四，週二。

清晨六點半。

唐宋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邊是空的。

張妍不在了。

他坐起身，目光很快落在了枕頭正中間。

那裡放著一個黑皮面的筆記本，翻開了，像是特意留給他看的。

他揚了揚眉，伸手拿起來。

翻開的這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張妍的字。

還是那種規規矩矩的，只是比起過去，似乎多了些許風骨和隨性。

唐宋靠在床頭，慢慢看了下去。

唐宋，你好。

寫這些字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出頭。

你睡得很沉，唿吸聲不大，一下一下的，像遠處的海浪。

我本來也睡著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醒了。聽著你的唿吸，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你昨晚問我的那個問題。

你問我想選哪條路。

你說，這件事沒有標準答案。

我知道你希望我自己選。

從來沒有人讓我覺得，我的回答如此重要。

可唐宋，“自己選”這件事，對我來說，其實很難。

從小到大，我好像一直都在被安排。

住在哪裡，去哪上學，做什麼工作，跟誰說話，不跟誰說話。

我太習慣了。

習慣到當你認真問我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去想答案，而是去猜一一你希望我怎麼回答。這個毛病大概很難改了。

但我還是想試著，認真地回答你一次。

我以前寫過一篇很短的隨筆，叫《一個人的書桌》。

寫的是我理想的生活。

一張面朝窗戶的書桌，窗外最好有樹。

桌上最好放一杯不燙的茶，或者一杯放涼了也不難喝的白開水。

午後的光落下來，不用太亮，只要夠我看書、寫字就好。

腳邊最好有一隻貓，睡得唿嚕唿嚕的。

沒有催稿，沒有KPI，沒有誰在背後盯著我、評價我。

只有一張桌子，和足夠多的、可以慢慢浪費的時間。

只是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我真正想要的，好像不是書桌本身。

人小時候缺什麼，長大以後，喜歡的東西就會繞著那個缺口長。

我想要一張書桌，不是因為我有多愛看書，也不是因為我真的多麼熱愛寫作。

而是因為在我心裡，書桌代表著一個人終於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空間坐下來。

不用再東張西望，不用再隨時準備起身，不用再覺得自己只是暫時借住在誰的人生裡。

我其實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這句話寫出來，可能有點沒出息。

可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應該誠實一點。

我不適合站在人群最前面，被很多人看著。

也不適合去做那種一聽就很厲害、很有分量、需要隨時做決定的角色。

我膽子小，心也軟，腦子也沒有多聰明，偏偏想得還特別多。

有時候別人一句很普通的話，我都會在心裡反復嚼很久，嚼到後來連自己都分不清，對方到底是那個意思，還是我自己想多了。

工作上也是如此。

所以如果你問我，最想選哪一條路。

我想選的，還是第一條。

不是因為它最輕鬆，不是因為我不想變得更好。

是因為對我來說，“安心坐下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寫下這段字的時候，我其實有些侷促。怕這個選擇在你眼裡顯得俗氣，顯得怯懦，顯得不夠上進。怕你覺得我虛榮又貪財，明明可以走得更遠，卻偏偏選了最窄的一扇門。

但面對你，在這個安靜的凌晨，現在的我，似乎終於可以坦然地承認自己的軟弱了。

承認我從來不是什麼乘風破浪的人，承認我骨子裡就是貪圖一小塊安穩的、不被風吹到的角落。但有了這張書桌，我也想繼續寫點東西。

寫歌詞，寫隨筆，寫一些不一定有用，但我自己喜歡的句子。

寫羊城下雨時滿街滴水的榕樹葉。

寫璟縣冬天唿唿刮過臉的白毛風。

寫村口小賣鋪裡五毛錢一包的辣條。

寫玻璃瓶汽水開啟時“啵“的一聲。

寫那個坐在腳踏車後座上的傍晚，風把少年的校服吹起來，鼓成一面小小的帆。

也寫你。

寫你掌心落在我發頂的重量，寫你叫我的名字。

如果以後有一天，我真的寫出了什麼像樣的東西。

那大概也不是因為我有多厲害。

而是因為，你給了我一張可以安心坐下來的書桌。

給了我。

最後。

有一件很丟人的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好寫在這裡。

今天下午，在你的東屋裡。

我很緊張，也很笨。

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大概讓你覺得很無聊吧。

但是我很幸福。

幸福到凌晨四點醒來，聽著你的唿吸，忽然覺得這個黑漆漆的房間，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要亮。好了。

寫到這裡已經快六點了。

我下樓去給你做早餐。

2024年2月13日，凌晨，濱湖名墅

她的字起初還是規規矩矩的。

一筆一劃，剋制而工整。

可寫著寫著，有些筆畫就飛起來了，像是忽然忘了要拘束，開始變得“神采飛揚”。

唐宋一頁一頁地看完。

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還是灰濛濛的，天還沒真正亮起來。

他垂下眼，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著，嘴角一點點上揚。

“唰”

系統光幕在眼前展開。

檢視伴侶張妍。

選中A：簡易模式（文學女友），確定。

緊接著，右側介面光暈流轉。

一行行文字跳了出來。

“伴侶張妍”培養計劃任務已開啟

安放的書桌

任務內容：成為“SloverTrust”受益人之一，擁有穩定的收入來源，生活、醫療得到完善的保障，獲得安穩的環境。協助其自由選擇一份符合個人意願的職業（或不工作），購置一套個人名下的獨立住房（城市與戶型由伴侶自行選定），並按照其審美偏好完成室內裝修，打造專屬的生活與創作空間。任務獎勵：成長進度20，特殊禮包*1

任務進度：未完成

唐宋把筆記本輕輕合上，重新放回了她的枕邊。

接著掀開被子，下了床。

推開房門，朝樓下走去。

一樓亮著燈。

開放式廚房裡，暖黃色的光靜靜鋪開，空氣裡浮著熱粥的香味，米香混著一點淡淡的紅棗甜，被暖氣烘得滿屋子都是。

張妍正背對著他站在料理前，繫著那條淺色圍裙，手裡握著木杓，一下一下輕輕攪著鍋裡的粥。動作很慢，很專注，偶爾停下來看一看火候，再低下頭繼續攪。

幾縷碎髮從發繩裡滑出來，垂在耳側，被廚房的光映成淺淺的金色。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看見是他的那一刻，眼睛裡閃過一點藏不住的慌亂，像做了什麼事被抓了個正著。

“早.………”

唐宋倚著島的邊緣，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早上好，我的文學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