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白髮，那尤利斯可能還會抱有僥倖心理，比如只是家族遺傳或者基因的問題，但是那不斷延長的虛線和噩夢，卻讓他不得不早做打算，只是，父母不讓。

想到這，尤利斯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萊爾丁郡也就是他所在的地方，地處偏遠但資源豐富，自給自足的同時又相對封閉，因此這裡有自己獨特的生態。

雖然隨著和外面的交流和貿易增多，萊爾丁郡的生活也在逐漸和外界接軌，但是，這裡流傳下來的一些規矩卻是近千年都沒有改變，比如，萊爾丁郡的孩子十歲才可被允許放出家門。

他今天才剛滿十歲。

從家裡為他收集的書籍中，尤利斯瞭解到萊爾丁郡的歷史，知道這裡的居民是真真正正從原始部落一步步發展到今天的城鎮，那時候的萊爾丁遠沒有現在安全，所以為了種族的延續和發展，只有十歲才算成年，可以被允許外出打獵。

雖然現在萊爾丁郡人也如外界一樣，十八歲才是正式成年，但是，十歲以下在外行走的兒童仍是少數，更別提，以父親和母親對自己的小心程度，更不可能讓他出去。

不過，他不可能坐以待斃。

放下餐具，尤利斯剛要起身，坐在他身旁的多琳就已經拿起手帕，輕柔地擦拭起對方的嘴邊來，一邊擦還一邊輕笑著打趣道：“小饞貓。”

尤利斯臉一紅，剛剛他想得有些入神，一時沒注意……

歐文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眼神溫和地看著他們母子。

等多琳擦完，尤利斯臉上仍帶著殘留的紅暈，對兩人輕聲道：“父親，母親，我先上樓讀書去了。”

雖然不能出門，但他有自己的辦法獲取知識，比如書籍。

從認識字開始，尤利斯便毫不掩飾自己在學習方面的才能，那是遠超普通人的聰慧與敏銳。

或許，這就是新腦子吧。

而且父母對他完全是有求必應，幾乎是無底線的疼愛與憐惜，即使他想看普通人完全無法接觸到的神秘側書籍，父母都全權滿足，如今，他的書房堪稱一個小型圖書館，而裡面所有的書，他都讀過不止一遍。

毫不客氣地說，如今在神秘側領域，他也算是博聞強識。

不過可惜的是，到現在，他還沒有找到有關的線索。

等尤利斯離開，多琳和歐文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是掩不住的擔憂與悲傷。

似乎是厭倦了重複的說辭，兩人都沒提尤利斯頭髮顏色的事情，對坐沉默良久後，多琳忽地開口道：“我聽說，昨日萊爾丁郡新來了一個神父。”

“我想邀請他參加今晚的宴會。”

萊爾丁郡的孩子十歲時，父母都要為他舉辦宴會，宴請賓客的同時，也是宣告自家孩子已經十歲，可以正式出門了。

“……若是他也沒有辦法呢？你也知道，萊爾丁郡還沒有神明庇護，還不知道那個神父出自哪個教廷。”這個問題是歐文問的，在尤利斯的事情上，一向溫柔和順的多琳卻比他有主意得多。

多琳沒有猶豫，“那就趁著宴會對外宣佈，只要能夠治好我的尤利斯，阿諾德家族願意無條件實現他一個願望。”

歐文也沒有過多思考，只是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去處理。”

第2章 神父

傍晚，宴會廳內，燈火通明，映得本就華美精緻的裝飾更顯璀璨。

歐文和多琳已經換好了禮服，阿斯特也早早結束了今日的訓練，趕了回來，等他換好衣服後，客人們已經陸陸續續到了。

阿斯特悄聲回到人群，畢竟，今日不是他的主場，就連本該招待客人們的阿諾德夫婦也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彼此聊著，視線時不時瞥向二樓尤利斯房間的方向。

而那些客人們自然也注意到了萊爾丁郡這位鼎鼎有名的劍術天才，只是，攀談的心思剛剛升起便被他們理智地掐滅了。他們知道今日是誰的主場，也注意到了三人的異樣，最重要的是，在來之前阿諾德家族可是叮囑過他們要注意交際的禮貌和分寸。

這句話幾乎將維護和關心擺到明面上，就是阿斯特的十歲宴會時都沒有這樣大的陣仗，倒讓原本對尤利斯並不關注的貴族們都有些好奇起阿諾德家族這位從未露過面的次子來。

萊爾丁郡的確有十歲以下的孩童不宜出門的規矩，只是，也沒有哪一家會像阿諾德家族這樣，一直將次子養到十歲宴會時才讓他正式露面。

眾人忍不住低語，卻也不敢多聊。

而在一群衣著華美的貴族中間，衣著樸素神情溫和的羅德尼神父倒是顯得有些突兀，也因此招來了一些怪異和探究的目光，不過他神情坦然，似乎並沒有在意。

沉默的宴會主人，戲嚯的貴族看客，以及突兀的神父……這場小成年宴會，主人公還未登場，就已經開始暗流湧動了。

時針一點點指向約定的時刻。

二樓樓梯處，一道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踱步走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向尤利斯的方向看去，就連羅德尼神父也是如此。

少年一身精美的禮服，五官俊秀漂亮，舉止行動間也優雅高貴，即使是在眾人的注視下依舊落落大方，只是，比起這些，所有人的視線第一時間都放在了對方的頭髮上，那頭銀白色短髮，在燈光下微微閃耀著，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格外漂亮，也格外……引人注目。

尤利斯神情平靜，一步步走下臺階，走到歐文和多琳的身前，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就連阿諾德夫婦也是如此。

“父親，母親。”

看著面前這個耀眼優秀的少年，歐文心中感慨，而多琳更是直接紅了眼眶，伸手將尤利斯拉到兩人中間，對著在場眾人輕聲道：“各位，這就是我們的兒子，尤利斯·阿諾德。”

歐文接話道：“在此刻，我正式宣佈，尤利斯·阿諾德已滿十歲。”

望著站在父母中間的銀髮少年，貴族們心思各異，表面卻都是溫和地稱讚著，他們可沒興趣在今天觸這位的眉頭，不過這頭髮？

難怪阿諾德夫婦如此在意對方……

帶著尤利斯見了幾位好友後，多琳便直接牽著對方的手，走到了羅德尼身前，“羅德尼神父。”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看見對方正望著尤利斯的頭髮怔怔出神，這表現……他認得尤利斯身上的異常？

壓制住心頭勐地迸發的欣喜，多琳剛要開口，就見對方抬起頭來，望向自己的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悲哀與傷痛，幾乎是一瞬間，多琳便懂了什麼，她神色一滯，原本要說的話也全被卡在了喉嚨裡。

默了良久，直到身旁的尤利斯輕扯了一下對方的手，多琳才慢慢回過神來，隨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酸澀與恐懼，一字一頓道：“麻煩神父跟我來，接下來的話我們還是找個安靜的地方聊一聊吧。”

羅德尼輕輕嘆了口氣，“好。”

……

跟著多琳來到了一處房間。

合上門，不等羅德尼開口，多琳便道：“麻煩神父稍等片刻。”

說完，她便自顧自地牽著尤利斯坐到椅子上，為對方準備好書籍和清水，隨後，扯出笑容摸了摸他的頭，道：“尤利斯在這裡乖乖等媽媽，好嗎？”

尤利斯愣了一下，搖搖頭，“母親，我也想聽。”

他總要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

多琳沉默著，羅德尼也是欲言又止，顯然，他們都不想讓尤利斯聽到他們的談話。

那太殘忍了。

沒等多久，一道敲門聲響起，正是急匆匆趕來的歐文。

多琳直起身體，看向對方，“阿斯特沒來吧？”

歐文輕出了一口氣，心臟還在怦怦狂跳，那是即將接受審判的緊張與惶恐，他搖搖頭，“我讓他留在宴會上穩住那些賓客。”

“……但那些貴族們應該已經猜到了。”

歐文沒什麼反應，“我知道，我從沒想瞞著他們，我的兒子也不需要隱瞞什麼，阿諾德家族足以保護好尤利斯。”

“我只是……不想讓阿斯特知道這些。”

說著，他將目光投向正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的尤利斯，剛要勸，便聽對方輕聲道：“父親，母親，我要聽。”

稚童的聲音清脆且平靜，明明不是鏗鏘有力的話語，但就是能讓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決心。

此刻，原本還沉浸在悲傷的三人這才意識到，從最開始，尤利斯的表情就是這樣的平靜坦然，彷彿完全沒對接下來要得知的真相有半點恐懼。

“……好。”

羅德尼點點頭，直接道：“這是一位邪神的標記。”

阿諾德夫婦神色大變，邪神？他們的兒子怎麼會被邪神標記？

要知道，他們萊爾丁郡連神明都沒有啊。

這個真相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料，饒是阿諾德夫婦自認冷靜理智，此刻也方寸大亂，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羅德尼也不在意他們的反應，只是看向尤利斯，那雙墨綠色的眼睛一片幽深，裡面竟是連半點害怕和恐慌的情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