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斯抬頭望去，詢問道：“剛剛那是？”

祂聲音平靜，卻沒有直接回答，“如果沒有祂，你們也不會走出森林。”

“當初我想趕走祂，並不只是因為祂靠著燃燒我才能存在，更多的，是因為祂帶走了你們，祂蠱惑了你們，讓你們想要離開。”

“可你們是我最喜歡的生命，你們聰明，智慧，團結，耐力也強……”

尤利斯頓了頓，打斷道：“就是因為人類的智慧，就算沒有篝火之神的存在，人類也遲早要走出森林，就是因為他們聰明，所以他們從不滿足。”

若是人類是這麼輕易就滿足的生物，這個世界也不會誕生這麼多神明瞭。

不過不得不說，雖然這位森林之神性情過分純然，幾乎完全憑本性行事，但祂的脾氣的確很好，或許也因為尤利斯也是被祂哺育的一員，所以，儘管被尤利斯直接打斷，祂依舊沒有生氣的表現，只是靜靜地望著尤利斯。

片刻後，祂嘆了口氣，“你說得沒錯。”

“人類就是這麼奇妙的生命，在他們的身上，我總能看到奇蹟。”

“當初，你的祖先阿諾德是如此，現在，你尤利斯·阿諾德，依舊如此。”

“哎，算了，篝火之神都已經消逝在時間的長河裡，我再去追究這些也沒有必要了，畢竟，不管如何反駁，你們怎樣遺忘，都不能否認你們曾被我哺育。”

尤利斯望著對方，“現在也是。”

“您應該也看到了，我打算讓森林包圍萊爾丁。”

“我們曾在您的懷抱裡生活，成長，也因為向往外面的世界而離開您的懷抱，但是，這裡永遠是我們的家園，是我們發源的地方。”

“萊爾丁人在這片土地上誕生，也在這片森林裡成長。”

“所以，我想請您再度成為萊爾丁人的守護神。”

聽到這番話，祂眨了眨豆豆眼，似乎有些意外，如今距離尤利斯那個計劃的提出才過了幾天，所以祂只知道因為這件事，尤利斯特意吩咐人去種了一些樹，不過，祂也只是以為這是對方為了讓兩族重歸於好，滿足篝火之神最後的遺願才做的，可即便是這樣，即便對方並沒有想到自己，祂依舊很感動。

畢竟，數千年下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記得祂，也是第一次為祂做了點什麼。

長久以來，不管是森林裡的萊爾丁人，還是生活在外面的萊爾丁人，對於他們，對於生活在森林裡的所有生命，祂從來都是予取予求的，也從未想過他們會為自己做些什麼。

祂早習慣給予和哺育，把他們都看作自己的孩子，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祂很少對這些生靈生氣，即使被尤利斯打斷也沒有什麼不悅，而祂唯一一次生氣，就是千年前被篝火之神拐跑了自己最喜歡的孩子，但也從沒想過去報復什麼，後面更是一如既往地允許人們索取。

祂永遠都是這樣，慷慨，給予，付出，包容，所以，才在第一次有人為祂付出時，就迫不及待地派來神使，甚至還自己跟了過來，想要和尤利斯對話，哪怕只是種了幾棵書，哪怕那是因為篝火之神。

可是，事情卻遠比祂想得還要好。

祂一時怔神，“你，這是真的嗎？”

“你們真的願意嗎？”

尤利斯笑著說道：“當然。”

“我們從未否認過您的付出，之前的遺忘也另有原因。”

說著，尤利斯將他知道的內容全都說了出來，森林之神怔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原來是因為那件事……”

“但是，那獸潮不是我的授意，它們也是我的孩子，你們也是，或許它們沒有你們人類聰明，但也正是因為這個，它們不聰明卻有著自己的本能和天賦，它們靈感很好，所以早早察覺到了我的存在。”

“我從不干涉它們的生活，捕食和進食是每個生命的本能，我不會干涉這些，但也絕不可能利用它們去傷害……”

說著，祂忽地頓住，似是才意識到什麼，“它們，它們是為了我。”

“它們意識到了我對篝火之神的厭惡，所以主動幫我驅逐……”

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尤利斯並不是第一個為祂做了些什麼的生命，或許，早在很久之前，便已經有很多生命願意為了祂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只是，那時候的祂尚還懵懂，沒有智慧，一切都完全按照本能行事。

祂忽地想起剛剛翠鳥的事情，第一次深入感知自己這位神使的內心，感受到那幾乎佔據了整顆心的敬仰與崇敬之情，祂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是信仰。

一瞬間，祂好像明白了什麼，身上的力量似乎也在發生轉變，只是，祂總感覺還差點什麼。

祂眨眨眼睛，黑亮的豆豆眼滿是期待地望著尤利斯，“我明白了。”

“你繼續說吧。”

尤利斯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繼續道：“可守護神不該成為束縛我們的存在。”

“家園也不該成為我們的牢籠。”

祂愣了一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這才是神，這才是被人類看見且記住的神。”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望著似乎有些癲狂的翠鳥，尤利斯一臉茫然，這是明白什麼了？他剛剛說的話是有什麼問題嗎？剛剛祂的脾氣不是還很好嗎？

等，等等？！

尤利斯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頗有些熟悉的白色光芒，將他和眼前的翠鳥籠罩，這……這怎麼和娜塔成神的時候這麼像？！

可是，這位不是已經成神了嗎？怎麼又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便忽然出現了一顆種子，隨後種子萌芽，生長，僅僅只是一瞬，那顆種子便長成了一顆參天大樹。

看來，這就是那位森林之神的本貌。

“尤利斯。”

熟悉的空靈聲音再次響起，只是，似乎比之前又多了幾分沉穩。

尤利斯回過神，盯著眼前的大樹，“森林之神？”

“是的。”

祂笑著道：“這是我的原貌。”

“現在，我才真正稱得上是森林之神。”

“這一切還要多謝你了。”

尤利斯有些茫然，只是見對方似乎不會對他生氣，他試探問道：“為什麼是現在？難道之前不是嗎？”

祂嗯了一聲，“沒錯。”

“之前其實是那些獸類眼中的森林之神，可它們沒有智慧，只靠它們的信仰沒辦法讓我真正成為神明，也因此，那時候的我也沒有智慧，不懂如何才能真正蛻變，但本能卻讓我注意到了人類的存在。”

“那時候的我並沒有真的意識到人類對我的重要性，但卻本能地不想放他們離開，更是在發現他們信仰了篝火之神時，急迫地想要趕走篝火。”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若是想成為真正的森林之神，就需要具有智慧的人類的信仰。”

“所以，我才本能地想要留下人類。”

“也正是因為你們曾經留下了一部分人，我才能漸漸擁有智慧和思想，才能在剛剛醒悟。”

說著，祂的話語裡又帶了幾分歉意，繼續道：“所以，之前是我錯怪了你們，並不是你們遺忘了我，而是直到剛剛我才真正成為森林之神，成為被人類看見、記住且信仰的森林之神。”

“謝謝你，尤利斯。”

話音剛落，一片翠綠的葉子飄到尤利斯眼前。

祂聲音溫和親切，甚至要比先前更加柔和，“尤利斯，收下它吧，這是我給予你的祝福。”

“你會需要它的。”

“縱使體魄強健了，可你的生命本源卻仍在流失，而這份力量會幫你。”

原本尤利斯還有些許猶豫，因為他並沒有完全理解對方剛剛的話，也不明白自己只是隨便說了幾句，怎麼就又幫到了對方……不過，在聽到後面這番話時，尤利斯深吸一口氣，朝那片葉子伸出手，當然，是火苗不在的另一隻手。

葉子落在他的手中，變成一道綠光，順著血管和經脈蔓延，最終，落到另一隻手的手腕上，化成一株藤曼，緊緊地纏繞在那條黑線上。

還沒等尤利斯反應過來，祂便繼續道：“好了，我馬上就要離開了，神使我也會一併帶走的。”

尤利斯突然回過神，連忙問道：“那剛剛您啄的那一下？”

祂笑了一聲，“只是一個小小的報復。”

“其實我什麼都沒做，就是啄了篝火一下，僅此而已。”

“畢竟，如果不是祂，我早就成神了。”

說完，眼前的白光消失不見。

尤利斯眨眨眼睛，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外面的暖風順著大敞開的窗戶撲到他的臉上，可此刻，之前那隻站在窗沿上的翠鳥卻已經消失了。

被風吹了好一會，尤利斯才回過神來，伸手將窗戶關上。

坐在椅子上，尤利斯擼起兩邊的袖子，此刻，黑線仍在環繞著他的兩隻手腕，不過，手腕處，一株藤曼和一條蛇正緊緊地纏著那兩條黑線，念頭微動，藤曼和蛇便分別在兩條黑線上遊動，糾纏，看起來就像活的一般，正在等待狩獵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