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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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吹捧爭奪金字塔裡搶來的珠寶,為珍寶施加各種不祥的名義炒作價格用以牟利;將金字塔的方尖碑懸掛在自己臥室的床頭,認為這是極好的觀賞品;把挖出來的木乃伊視作大補之物,研磨成粉化入水中飲用,多餘的則用來製成顏料,去繪製他們的畫作。
他們將古老文明過往的喪葬用品當成自己娛樂的玩物隨處擺放,製作各種解構影片放到受害者面前炫耀,理直氣壯說因為你們沒有能力儲存,所以這些東西應該由自己為他們保管,它們的作用也由他們重新釋義……
強盜的作風向來如此,如此作踐,如此不屑,如此高傲,如此不可一世。
但古物是有生命的。
被磋磨的古物靜靜地躺在英洲博物館,無聲地注視著來往的每一個強盜的後代,每一個將它們當做所有物隨意玩弄的異鄉人類。
有許多古物,它們甚至已經等不到自己故鄉來人。即便來了,那片故土上的人也不再是它們熟悉的模樣。
在文明廢墟上成長的人類,大多遺失了對它們的回憶,甚至只能在異國他鄉窺探到民族的過往。
九州鼎沉默地走過屬於古埃及的展廳,任由其中還有殘存靈識的古物打量自己。
祂記得奉湘提過,英洲博物館裡藏有近十萬件古埃及的文物。
英洲人對古埃及的藏品追捧之狂熱,以及隱隱約約傳出的硝煙味道,讓現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們本能感到不安。不久之前,他們將自己不少文物送到華洲巡迴展覽,至今還未主動帶回。
傳言也好,猜測也好,華洲人很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也對他們送來的展品報以極為熱切的歡迎與關注。
展廳之中,一個個小巧的動物雕塑蹲在展臺上,漆黑的眼珠一動不動,靜靜地注視著來者。
偶爾雕塑上的貓耳朵會動兩下,監控室裡值班的人不小心瞧見,嚇得整個人都跳起來。等他們再仔細看過去,又會發現監控器下那些精緻的死物一切如常,空蕩蕩的展廳風聲都不聞,便只認為是自己眼花。
在陳列著幾十具木乃伊以及隨葬品的展廳中,九州鼎感受到了時間的威力。
時間會洗刷一切,當年曾經與東方有過友好交流的幾大文明,都在時光中輾轉成沙,徒留東方的古物在多年後回憶它們的繁華。
沒有人能贏過時間,但一個文明的存在,總會給後人留下些許痕跡,指引他們前來追尋。
風化的文明舊土上,殘存的建築成為它們凝固的歷史。於是總會有新生的人低下頭顱,窮盡一生從這些遺蹟中追尋到歷史的真實。他們將民族遺失的回憶碎片從各個地方撿回來,一點點拼湊出文明最初的模樣。
每一個文明都有這樣追尋過去的人。
記住自己從何處來,才會明白自己該往何處去。
九州鼎沉寂片刻,道道金光在祂身前匯聚,凝成一個漆黑的陶壎。祂伸手捧起陶壎,一路走過陳列的文明遺物,吹奏起遠古的歌謠。
陶壎的音色古樸醇厚,在祂指尖翻飛出蒼涼樂聲。
飄揚的遠古遺音中,舊日的文物漸漸甦醒,祂聽到古文明的低吟:
“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我認得你的氣息,東方的夥伴……”
“將我們從沉眠中喚醒,東方的故友,世界是否又發生動盪?”
“真好,你還是那般強大。東方的孩子們可以跟隨你回到它們的家鄉。”
“東方的老友,許久未見了。”
“山遙水遠,黃沙漫漫,你我竟還有再見之時。”
“九州,你還是來了。”
……
九州鼎站在展廳中央,幽微的燈火照不出祂的模樣。陶壎化作點點金光飛散,祂只是輕輕點頭,說:“諸位,好久不見。”
得到回應的古物小聲歡唿,為自己在新時代裡再次見到舊時代的故友而高興。
“你是唯一還留存人形的先天器靈,我們同樣是舊時代的遺物。”展臺上的貓形雕塑低吟,“東方的舊友,請不要傷心,不要難過,遠去的眾神在天上祝福我們。”
九州鼎沉默地站在一具木乃伊麵前,那裡躺著的是數千年前曾與祂見過面的古文明領主。
彼時的祂還未成為天下唯一的先天器靈,隨同河圖洛書出訪遙遠的西方,曾見過其他文明的同類。而那些同類,大多已經在漫長的時光中消散。
彼時的領主尚還是生靈姿態,如今也成了乾枯的遺體,被外鄉人隨意搶走,如此輕慢地展示在這裡。
四個小小的陶罐分佈在棺木周圍,陶罐上分別做出四個不同的動物頭像,它們象徵著守護死者內臟的神靈。
這是死者的髒甕,內裡裝著從死者身體裡掏出的特殊處理過的五臟六腑,會隨著死者一同下葬。古埃及的人們相信,只要髒甕一直存在,受天神庇佑的人會在遙遠的未來從遺體中復生。而若髒甕破損,死者永遠不能復活。
跨越生與死的界限,將故去的亡靈從冥府帶回現實這種挑戰世界規則底線的事,祂是做不到也不會去做的,那不在九州鼎的權力範圍之內。
但是,器靈不一樣。
在無數道目光中,九州鼎走過擺放那具古老木乃伊的展臺,來到對面的牆上展示的畫卷前。
畫卷同髒甕一樣是木乃伊的隨葬品,由莎草紙製成,展示的是古埃及的亡者如何透過冥府之路到達審判庭,透過眾神的宣判得以重回人世的畫面。
這些畫卷在人世間有一個較為令人熟知的名字——亡靈書。
數千年裡,一代又一代人聽著亡靈書的故事長大,又將它們的故事傳播到世界各地。於是哪怕它們如今流落異國他鄉,這世間依然有它們的傳說。
被記住的古物,儲存靈智的機會要比其他同類更多。
九州鼎伸手,穿過隔絕亡靈書的玻璃,指尖輕輕觸碰到畫卷中央。
那些畫卷和華洲的古畫一樣受到被截成幾段的待遇,同樣被強盜們傲慢地“修復”。畫面中的古埃及神明阿努比斯身處西方冥界審判庭,執掌著真理之秤,正稱量著亡者的心臟重量。
地上文明破壞得如此嚴重……
九州鼎嘆了口氣,想來西方的冥府,應當也如地上這般殘損。失卻眾神之後又遺失了文明,也許那裡只有真理之秤還在苦苦維持著地下的秩序。
無數道靈光如同漩渦一般匯聚在九州鼎手下,流動的文字耀如星芒,硬生生從畫卷中央凝聚出一道閃爍輝光的身影。
亡靈書的書靈從一道弧形的門中跨出,祂身形高大,戴著獸頭,長髮披散,肩上蹲著一隻漆黑的碧眼貓,連自己的瞳孔都是黑貓的瞳孔形狀。
“我會喚醒你們剩下的同伴。”
流動的金色文字如同陽光的碎片,輕巧地沒入那些展品之中。昔日承接舊世界權柄的先天器靈如是說道。
“不要破壞最初的規則,要記住你們的職責是應對幻想種和那些異變的靈。除此之外,隨你們怎麼做。”
亡靈書點點頭,肩頭的貓兒輕巧地躍到木乃伊的棺木之上。
“喵嗚——”
“喵嗚——”
……
博物館巡夜的工作人員手電筒“哐當”一聲落下,分明這裡寂靜無聲,黑暗朦朧,他卻好像聽到貓的叫聲,那連綿不絕的叫聲如同自往世而來,淒厲而神秘。
他嚇得連連後退,不小心撞上某個展櫃,格子間裡幾個獸頭雕塑掉下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連忙伸手去撿,抱著自己可能要賠償的心態觸碰那些散落的雕塑時,驚訝發現它們竟然毫髮無損。
工作人員如釋重負,把它們一一放回擁擠的格子間,面上露出一絲不屑——這都沒有摔壞,誰知道它們是真是假?
貓兒的叫聲在那之後消失了,他繼續巡查,並沒有發現那些雕塑上一閃而逝的獸頭幻影。
而博物館之外,被英洲人當做真的神明降世,恭恭敬敬供奉在教堂中央的幻想種驚悚抬頭,望向英洲博物館的方向,翅膀不安地扇動,幾片潔白的羽毛飄落到地上,化成光消散。
它們從那個方向聽到舊日的遺音。
華洲代代有人銘記歷史,將文明的根基刻入血脈之中,是以華洲的古物即使沉眠,也大多還保有微弱的靈識。
其餘的古文明,還保有意識的便只剩那些自身儲存完好,靈光不滅的古物,能化作人形的也不多。
但是已經足夠了。
亞瑟王與祂的圓桌騎士殘留的幻影在愛爾蘭民間穿行,在小島中大笑的深海巨人幻影時隱時現,彼世的精靈在林海與高山中匯聚……
現世的埃及,圖坦卡蒙的黃金面下,一雙來自三千年前的獸瞳緩緩睜開,目光望向壎聲飛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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