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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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完整的菱鏡上,一一閃現出年輕人的影像,面容從朦朧模煳到清晰分明,神色是不同程度的迷茫。李昭明纖長手指拂過上面每一張臉,靜靜看著他們的動態。
須臾,他指尖輕點鏡面,輕微調轉了背景。
菱鏡中的畫面如水紋般散去,只剩下一片漆黑。爾後漆黑圖景中突兀浮現一雙金紅色的獸瞳,緊接著金紅散開,原地浮現紫金色的瞳孔,再後來紫金色也褪去,接替出現的是海藍色彩。
三雙眼睛疊加在一起,除了瞳孔顏色,它們的形狀、大小、甚至抬眼看人時的眼神俱是一模一樣。平素它們的主人站在一起時,卻是少有人發現這一點。
包括追了一整部漫畫的讀者,包括下筆描繪角色人生的作者。
可漫畫家的畫功了得,不同的角色每個都根據人設劇情設計得獨有風情,眼角眉梢的筆畫乾淨利落,鮮少會有這般重疊的五官。尤其是展現一個角色時最重要的眼睛部位。
李昭明幽幽嘆了口氣。
朱雀羽翼在門後劃出流火痕跡,穿越門扉的灼痛比縱香以往受過的任何傷更痛。她咬緊牙關,察覺到自己的羽翼正在被漆黑的霧氣吞噬。
漂浮在空間中的金芒忽然逆向旋轉,周圍裂開蜘蛛網般的紋路,她還沒來得及閃躲,整隻絢麗的神鳥就墜入突然閃現在身下的虛空裂縫之中。
失重感消失時,她聞到了煎蛋的香氣。
“哥,你再不起床就要沒飯吃了!”
孩童清亮的嗓音穿透門房,打碎室內的寂靜。縱香抬起略有些沉重的頭,只覺得昏昏沉沉。她舉起雙手,看著睡衣下完好無損的皮膚,方才被灼燒過的疼痛好似從未存在過,連手指也變得乾瘦——等等,這不是她的手!
她微微動了動四肢,發覺這具身體癱軟無力,虛弱到她一根手指都能戳倒。
縱香緩緩轉動眼珠,房間狹小,擺設簡單而陳舊,唯一一張桌子上斜放著一隻缺腳的電子鐘,上面顯示著從未見過的時間計數,放在床尾的藍白外套袖口和下襬邊緣陳舊,顯然洗過無數遍。
她聽著門外越來越近的聲音,起身謹慎地握住電子鐘。這是她目光所及唯一比較堅硬的東西,窄小的房間裡連鏡子都沒有。
【縱香,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喂喂,縱香?拂衣?你們在嗎?】
腦海中傳來同伴熟悉的音色,縱香微不可察鬆了口氣,精神力同頻的好處就在這裡,即使暫時和同伴失聯,也能很快聯絡上。
【聽得見,你們在哪?我好像到了陌生人的身體裡。】
還沒等她把周圍的景象一一描述,拂衣的聲音先一步到來:【我們也在這具身體裡,一直跟著你的視線移動,剛剛才能連結上你的精神。】
縱香道:【我明白了,你們注意觀察。】
狹小的窗臺上晾曬著發黃襯衣,正在風中搖晃,放在門邊小凳上的書包拉鍊缺了幾個齒……這一切的細節都如此完美。
縱香的指甲掐進掌心,她要確認是只有她有這個感覺,還是大家都有:【你們,覺不覺得這裡有些眼熟?】
【縱香,你也這樣想嗎?】素霓生怎怎唿唿道,【真的誒,我覺得這裡還挺親切的。】
【我也有這種感覺……真奇怪,我們明明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拂衣心生疑惑,他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底處於一種什麼狀態,也沒辦法聯絡上千秋和結生,只能跟著縱香的視線走。
縱香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外面有人等不及了推門進來。
“哥,叫你半天了,你怎麼還不出來吃飯。”門後探出一個小不點,穿著陳舊卻洗得很乾淨的衣服,正鼓著臉頰看她,或者說是在看這具身體的主人,“你一直不來,我把早餐給你帶來了。”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隻煎蛋,一個小麵包,另一隻手裡還提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
對上那個小不點的眼睛,縱香霎時失卻了對這具身體的操縱權,她聽到陌生的嗓音從口中發出:“抱歉,頭有些暈。”
這聲音聽起來年紀不大,約莫和縱香他們差不了多少,只是嗓音乾澀,顯然身體狀態不能算好。
小不點聽到兄長的聲音後,馬上緊張起來:“哥,你病還沒好啊?趕緊躺著!”
他邁著兩條小短腿進來,把手中的食物順手放到桌上,衝過來把這具身體推到床上,又急急忙忙拉過被子蓋好。
陽光穿過小窗,在這小不點兒的身上投下不規則的光斑。縱香忽而察覺有一股溫暖的熱流從心底湧起。
她清楚地知曉這是這具身體原主的情感,與她沒有半點關係,可在那一瞬間,她竟然有種想要奪回這具身體,抬手去摸摸這個小不點毛茸茸的頭的衝動。
【縱香!】
同伴的疾唿聲及時將她從那種突如其來的滅頂情緒中叫回,縱香恍然驚醒,【不對勁,即使附身,我怎麼會共情到這種地步?】
素霓生怏怏道:【別說縱香你了,我剛剛差點就想過要毀滅這個世界,回家去抱一抱這個孩子了,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頭一回被強制進入別人的身體,在一瞬間共情到不知誰的想法的天真年輕人驚魂未定。
拂衣補充一句:【剛剛我眼前好像閃過了什麼畫面,不太清晰,好像是一面折斷的旗幟。】
縱香說:【我試了一下,現在沒法控制這具身體,但情感連結沒有斷。】
所以,他們還得要源源不斷接收來來自身體原主的情感。
千秋到底把他們丟到什麼地方來了,這裡周圍擺設看起來和天漢系一些偏遠行星的人類住所差不多,但他們就是能感覺到,這不是天漢繫了。
考慮到他們那個宇宙指不定只有天漢系一根獨苗存活,千秋該不會把他們送到別的宇宙去了吧啊哈哈哈。
他們在精神海中說話的空檔,那小不點又勤勤懇懇把溫熱豆漿送到這具身體嘴邊,殷勤道:“哥,先喝點熱的再休息。”
身體自覺順著他的動作吞嚥,陽光與微風穿過這個小小的房間,看起來似乎格外美好。
可縱香漸漸看到被髮黃襯衣擋住的小窗外,逐漸蔓延進漆黑的潮水,潮水上蠕動著同樣黑色的霧氣,看起來那麼眼熟。
與她視角同步的兩人同時看到這一幕,三人心中一驚,緊接著天旋地轉,他們忽而抽離了這具身體的視角,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窗外湛湛青天在這一刻扭曲成猩紅色彩,一點一點擠壓成血紅色的肉瓣,上面還往下滴落著融化的鮮血。血液落到瀝青路面上,灼燒出漆黑的水汽,有長著無數毛髮的肢體從路面下翻湧出來。
路上行走的人毫無察覺,在三人的視野裡,他們的皮膚正在自動剝離,創口處密密麻麻的複眼一睜一合,張開嘴巴說話時,嘴裡探出章魚般的觸鬚。
這是何等詭異的畫面,形形色色的人走過,沒有一人發覺這般異樣。
倚靠在床上的人喝完豆漿,輕聲說:“滾出去。”
蠕動進來的霧氣與潮水驟然一停,隨即馬不停蹄往後卷,從哪裡來回哪裡去。被跳動肉瓣填滿的天空變回一開始的澄澈,路面一切復歸原樣。
床上的人一手將床畔守著的孩童攬在懷裡,一邊抬起頭,看向虛空中素霓生幾人的位置:“你們也滾。”
那是張面色蒼白的臉,五官很是寡淡,容貌並不出眾,扔進人群裡無人回頭的程度,卻總有哪裡令他們覺得有些熟悉。
被他一聲喝住後,縱香幾人也沒有生氣,反而有種“啊果然如此”“好久不見甚是想念”的親切感。彷彿給他們的這個“滾”字,和上一個“滾”的含義截然不同。
青銅鼎下盤坐的白髮青年伸出手,像拼圖一樣將明鏡碎片切換了位置,切分成另一個場景。
這一次能夠行動的是拂衣。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橋的中央,橋頭雕刻著他叫不出名字的獸頭,頭上眼珠自然轉動,無聲注視著下方。橋下流淌著護城河,水清且漣漪,仿若流動著銀河散落的星屑。
他抬起頭,看見橋對面的古城樓上,“萬法歸宗”四字鐵畫銀鉤,氣勢恢宏。
城樓上來來往往的人們穿著長衣廣袖,衣帶當風,飄逸靈動,青紫色的火光浮在空中,俏皮地跟隨每一個路過的人。
不遠處有高塔,塔頂一隻展翅欲飛的神鳥威風凜凜,九面旗幟無風自動,最下面吊著的鈴鐺叮鈴作響,和這裡市井喧譁聲融在一起:
“天工坊新斫的崑崙玉——”
“這位仙長,太極閣弟子出山歷練,要算一卦麼?”
“謎煙糖炒百鬼晶,青鸞峰又一炸爐副產品,味道可好了要不要來一點!”
“玄曜天新出的傀儡鳥,居家旅行必備瞧一瞧看一看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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