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2107:“拘魂?”
李昭明:“是託夢。”
*
日頭又過去了兩個時辰。
經過這一路的艱難險阻,虹霜和雲裡蘭終於把金貴的少東家玉念生全須全尾送回城主府。
“終於回到家了,我又活了。”
玉念生踏進自己地盤的下一刻就癱倒在地。
進府後他就揮揮手讓護衛們各回各家,自己跑回自己院子,看到貴公子毫無儀態這一幕的就只有虹霜和雲裡蘭。
“少東家,你也沒死過啊。”
虹霜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很不見外的給自己倒了杯茶,咂咂嘴,頓覺神清氣爽。
玉念生理直氣壯:“我身上的防禦法器都用了三分之一,這一路難道不算命懸一線?哎你別都喝了,給我留點!”
“那我們就是生死之交,喝你杯茶還是夠格吧。”
虹霜任由少東家張牙舞爪撲上來抓茶壺,在此之前給同伴倒了一杯:“阿蘭,嚐嚐金錢的味道。”
雲裡蘭一飲而盡:“上好的獨鳳茶,市價一兩三萬金。”
玉念生得意道:“兩位還挺識貨,這可是生在落雲間的獨鳳茶,世間難尋的罕見品種。”
虹霜拱手:“少東家果真家底豐厚。”
玉念生嘆氣:“但也就是在凡間金貴,你們仙門看不上凡物吧,其實不用恭維我。”
虹霜:“誰和仙門是‘我們’?”
雲裡蘭:“可能是說我?我算半個仙門弟子。”
玉念生只當他們在自謙,不再耍寶:“念生此行多虧二位保護,之前說好加的雙倍僱傭金這便奉上。”
他從腰間的百寶袋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盒子,推到他們面前。
虹霜開啟盒子,裡頭堆著的金銀閃了他的眼:“少東家,您這給多了吧?”
哪裡是雙倍,這得四倍了。
玉念生:“是二位應得的。”
虹霜有幾分心動,但忍住了,他姑且還剩幾分職業素養。
雲裡蘭開口:“城主聘請我們護送您時已付過酬金,您不必給超出承諾的報酬。”
玉念生堅持道:“這一路碰到的妖邪精怪遠遠超過預料,父親能請到二位這樣境界的修士,是我們佔便宜了。”
他好像想到了什麼,語氣有幾分苦澀:“聽父親說二位修為已到玉衡境,二位如此年輕,前途無量。”
虹霜滿不在乎:“七星境是仙門才有的說法,我們這樣的野路子散修,可配不上仙門標準。”
雲裡蘭目不斜視。
“唉,算了,不說這個。”玉念生把盒子直接推到虹霜手中,“府內已為二位安排住處,隨時可以休息。難得來趟聆川,二位不著急有的話可以多逛逛,多出來的金銀就當是東道主的心意了,這樣成不?”
“成交。”大不了下次委託給少東家折價。
送雲裡蘭和虹霜離開後,玉念生被下人伺候著洗去一身風塵氣。
坐在溫泉池裡,他閉眼問:“父親回來了嗎?”
“尚需半月。”
“半個月啊……”
玉念生怏怏不樂,他剛才沒有對雲裡蘭和虹霜開口,本想著等父親回來問問父親的看法再做決定。
現在看來,等父親回來,他們倆還在不在聆川都不知道呢。
要把他們留下來,至少留到父親回來。
玉念生想,不歧視凡人的修士,真的很少。
他換上休憩的衣服,慢吞吞穿過遊廊,不經意間看見院子裡走過一位老者。
“仲能爺爺?”他睡意一掃而空,連忙走過去攙扶他,“您怎麼這時候出來了?”
此時金烏西沉,明月還未升空,而這位老者出於一些種族習慣,向來是晝伏夜出。
“我算到一些事情,來看看你。”
【仲能】鬚髮毛鬢無一不白,耳朵卻長在頭頂,尖尖豎起來。
“念生,你碰到了誰?”
隨著和玉念生接觸,【仲能】頭頂的尖耳朵抖了抖,身後慢慢垂下一條細長的尾巴,不斷地拍打著地面,似焦慮又似期待。
玉念生心中被壓下去的某個想法又飄了出來。
他面前這位是家裡供奉七十年的鼠妖,年歲已過百載,能測一年內兇吉,也能知曉千里之外的大事。
“自中州歸來這一路上,倒還算安穩,就是在快到聆川時,碰到了……陰官。”
夜下,【仲能】的眼睛亮得驚人:“我再為你測算一回。”
夜已深。
賣花的小販早已收攤,下午去城裡的布鋪扯了兩尺花布準備歸家,途經一座恢宏大氣的廟宇。
“這裡什麼時候建了廟?”
小販有些迷煳,他常在這裡人流聚集地販賣些小物件,從未發現這裡有動土的跡象,是城主大人又有了什麼新奇的賺錢法子麼?
月光正好,風中傳來打更的聲音。
小販一個激靈,一個走神竟待了這麼晚。他抬頭看見匾額,分明不識字,腦海裡卻直接闖入了“城隍”二字。
是沒聽過的神官,來都來了,就進去拜拜吧。
小販想,不管是哪路神仙,能保佑他家人平平安安,那就是好神仙。
三炷香點燃,小販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做的流程,他跪在蒲團上拜了又拜,把自己家人,不管活的死的,只要記得的都念了個遍。
是夜,賣花小販在睡夢中見到離世數十年的父母。
第二天一大早,他哆嗦著手,請隔壁的書生端端正正寫了自己父母的姓名及生卒年月,用昨日扯的花布仔細包好,捧著它就出了門,直奔城隍廟而去。
玉念生清早起來,順著仲能的佔卜來到這裡,在大殿門口停住了。
他瞧見裡頭一個老人正對著裡頭神像拜了三拜,緊接著取了面前的一張字元,就著香爐的煙火燒起來。
“二老在上,孩兒不孝,今日才來求城隍爺保佑。”
那捧灰一點不漏的掉進香爐裡,老人又拜了三拜,起身時身板都挺直了幾分。
“老伯,您這是在做什麼?”
老人抬頭,涕淚縱橫:“城隍爺賜福,讓小人為爹孃燒鬼國路引,好教他們不做那孤魂野鬼。”
玉念生一愣,他勐地衝進大殿,看見正中供奉的神像。
黑麵紅袍,高冠玉帶,那正是他前不久月下相逢的陰司新官。
他心臟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
【作者有話說】
注:
“仲能”原型來自《抱朴子》
第4章 幽冥開新門04
這是玉念生頭一次沒有先問過父親的意見再行事。
為數不多的理智提醒他,作為聆川未來的少城主,他理應對這座毫無預兆出現的建築保持警惕。
這廟宇分明在聆川最繁華的地帶,卻少有人發覺它的存在,除了那老人,白日裡竟無人進來看一眼。
玉念生來的時候,這座建築在某些角度下看近乎無形無跡。
他呆呆地看著視野裡威嚴肅穆的神像,身體遵循潛意識一步步踏進去,像那老人一樣跪在蒲團前。
接觸到蒲團的那一瞬間他神志清明,腦海裡多出一段資訊,他渾身一抖,端端正正對著神像拜了又拜。
他拜了三拜,從百寶袋中掏出一方絲帛,用最大的力氣咬開手指,用鮮血在絲帛下一筆一劃寫下一個人的籍貫姓名與生卒年月——
【聆川儀夢遙,生於永嘉二年,卒於永嘉三十三年。】
按照蒲團的指引燒去絲帛,玉念生淚流滿面:
“城隍大人,若您當真掌管陰司,還望您施展神通,讓念生得見亡母一面,知她魂靈是否安好。”
這世間妖精志怪眾多,唯無神靈垂憐。只要這陰司城隍能讓他再見親人,他情肯付出現有的一切。
在這一刻,他忘卻所有考量,對著神像虔誠祈禱。
三炷香已燃盡。
白日無事發生。
玉念生跪了很久,殿內吹來一陣清風,將跪到膝蓋僵硬的青年托起來。
他似有所感,勐地抬頭,對上神像那稜角分明的面孔。
那神像好似在看他。
玉念生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城隍廟大門,行至庭中忽有所感,回首看日光下有些模煳的飛簷翹角。
廊柱上有一副對聯。
“禍福分明此地難通線索,善惡立判須知天道無私。”*
他喃喃念出聲,又見匾額橫批“威靈顯赫”四字。
來時有些模煳的城隍廟漸漸凝實,就像他心裡逐漸加大的希望。
下午本是安排帶虹霜與雲裡蘭在主城逛逛的。
玉念生迎著廟外日光,思索著自己要不要現在就回去休憩。萬一城隍即刻顯靈,他錯過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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