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頁
玉念生匆匆忙忙趕回去。
不久,早上離開的老人帶著十七八個人進來。他們衣衫簡樸,除了老人以外,面上都有些惴惴不安。
“何老伯,咱們就這麼進來,會不會冒犯神官?”
“我可還記得,巷尾的張娘子兩口子家的娃,就是路過了仙人身邊,不知怎的冒犯了仙人,現在還沒醒呢。”
“城隍爺要是仙官,那就是管仙人的大仙,咱什麼都不知道,萬一犯了忌諱怎麼辦?”
何老伯搖搖頭:“城隍爺可不小心眼,你們拜拜就知道了。”
他帶來的人們將信將疑,最終咬著牙,輪流著跪在了蒲團上。
……
在一些仙門人士眼裡,自己踏上修行之途,引靈氣洗刷身體,從此就脫離凡塵,有望成就仙途大道。而凡人命如蜉蝣,朝生暮死,才會奢望世間有陰司報應。
日夜交替之時,城隍廟大殿裡,陰官神像頭戴的五雲通天冠閃過華光。
神像洞天中長掛長明燈,燃燒的火光照亮內室。
內室設有十九面屏風,屏風上繪製著十八重地獄與亡魂轉生流程,並不陰暗,反有些浩然正氣。
黑麵紅袍的城隍端坐在書桌前,執筆簽下今日最後一張託夢牒。
落筆之後,墨跡未乾,一指高的紙人就搬起託夢牒,輕巧消失在原地。
硯臺上坐著的硯小吏殷勤地接過神官放下的筆,鬼燈搖曳,烏漆麻黑的小人近乎融化在墨汁裡。
神官垂眸,瞧見右手上方已然簽好的一疊鬼國路引,好似在等待著什麼。
不久,虛空隱有播報聲響起。
城隍抬手,掌心浮現一隻銅製鈴鐺。鈴鐺輕搖,便有冥府樂聲渺遠。
十六個小頰赤肩、紗帽寬袍的人手挽手連成一片出現,齊聲唱道:
“拜見城隍!”
陰官:“爾等即刻為本官座下夜遊神,自今夜起行此地巡夜之職,若有鬼靈作亂人間,本官允爾等便宜行事。”
“吾等領命!”
十六位黑衣夜遊神接連從神像洞天中躍出,城隍廟大殿前早齊齊停了十六匹黑馬,馬鞍上掛一盞燈。
夜遊神跨上黑馬,手提藍火陰燈,便往四面八方去巡遊。
城隍司掌本地亡靈運轉,同樣也有守護城池、護佑百姓的職責。
日夜遊神將作為他座下陰官,行巡夜守日之職。
鈴鐺聲不再響。
黑麵陰官下一刻出現在神像外,化作一張漆黑卡牌,落進天外來客手中。
李昭明走出大殿,抬頭仰望,但見永恆月光照徹寰宇。
也溫柔地撫過他銀白髮梢。
【真實度:6%
地府建設進度:3%】
看著任務進度欄裡【城隍】的真實度逐漸攀升,進度雖十分緩慢,但確實一直在漲。2107費解:“宿主,那些百姓提供的真實度,比天命之子還要穩定誒!”
要知道宿主用【城隍】在天命之子面前走了一遭,真實度是動起來了,但數值一直不夠穩定。現在麼,【城隍】的從屬官都可以召喚出一部分,至少不是負增長。
李昭明:“此間神靈絕跡多年,若無意外,仙門弟子一時很難相信陰司的存在,但凡人不會。”
凡人的基數遠大於仙門弟子,某些時候,他們樸素的願望比仙門弟子更好滿足,這是他選擇先在凡人之間令陰官降臨的原因之一。
他指尖在系統2107投射出來的螢幕上點了點,【城隍】的真實度不是零後,後面一張卡牌便已解鎖。
“好了,接下來我們試試這個。”他從螢幕上抽出下一張卡牌,背面依然是殷紅如血的花朵,簇擁著的中心卻不是與的【城隍】一樣的鬼面,而是一座陰森城門。
“誒,【城隍】就不管了嗎?”2107圍著螢幕轉了一圈,青碧光球上硬生生凹出了疑惑的表情包。
雖然進度條一直在漲,但甚至還沒到10%呢!
“不,先讓這兩位陰官露個臉。”
“但是這張卡牌裡有兩位神誒,宿主有把握嗎?我聽說馬甲開太多容易精分。”
“2107,要清理一下你記憶體裡的話本嗎。”
“QAQ~”
李昭明手執卡牌,變幻身形的同時落下一句調侃,猶帶著幾分清朗笑意:“載入的新表情包可以不清理。”
下一刻,鬼氣覆蓋住青衫白髮,一黑一白兩位陰官落地。
“此處竟有人屍化精,好生古怪。”
黑衣鬼神眺望遠方,寫有“天下太平”四字的官帽下是一張肅穆面容。
白衣鬼神手執腳鐐手銬,扶了扶“一見生財”的官帽,聲音清脆似少女:“無妨,我瞧著她在城隍爺的命牒上。待託夢結束,拘她去幽都審問便是。天道直審,總歸不會錯漏。”
金屬碰撞聲漸漸遠去,城隍廟又恢復了寧靜。
須臾,一隻狸貓翻過牆,銜著個小東西踱步到大殿前。
月光如積水空明,難得照到廊柱上。貓兒把銜著的白鼠丟到地上,“喵喵”兩聲,舔著爪子走遠了。
半死不活的白鼠微微抽搐,頭翻過來,一對紅目直愣愣對著大殿。
與此同時,歸家後的玉念生正經歷著此生少有的危機。
歸家之後沒見到家中供奉,他來不及在意,和同時回府的散修打了個招唿後匆匆窩進自己院子裡。
“少東傢什麼毛病?”
眼瞧玉念生在自家的亭臺樓裡沒頭沒腦打轉,撞了好幾次後終於找準方向離開,虹霜摸了摸下巴,稍微起了些好奇心。
雲裡蘭聳聳肩:“正常,他家裡有【仲能】,多少有點預言能力。聽過佔卜的人,比他反應更大的多的是。”
“說到佔卜,聽少東家說,東家正是聽了家裡供奉的佔卜才聘請我們倆做他的護衛,哎你說這供奉有眼光還是沒眼光?咱倆在仙門裡風評可不高。”
說著自己風評不好的話,虹霜的表情沒有一絲遺憾和怨念。
雲裡蘭低頭想了想,認真說:“那我的風評還是比你好上那麼一點的。”
“那當然啦,你可是仙門第一美人的手帕交。愛屋及烏,仙門還是有一點的。”虹霜懶洋洋道。
雲裡蘭:“這麼在意的話,我可以請她幫你引薦仙門第一公子,讓你也做一回被愛的那個屋。”
虹霜:“免了,我比較想被誰引薦給剛剛我們碰到的黑衣使者,我對那盞燈很好奇,那是鬼火嗎?怎麼抓到放進去的?”
“好問題,我也想知道。”雲裡蘭擺擺手,“我總覺得,和那天晚上見到的陰官城隍有關係。”
“你信了?”虹霜沉下聲來,“開什麼玩笑,神離塵世十萬年,現在出現?”
雲裡蘭望著前方的院落:“我希望是。”
那座院落裡燈火盡熄,千金難求的安神香不要錢似的燃起。
內心各種想法策馬奔騰的玉念生折騰許久,終於在半個時辰後成功入夢。
夢中是他多年不見的江南故鄉,夢裡有道魂牽夢繞的身影。
玉念生熱淚盈眶,腳下一個趔趄,就半跪半依在那人身前:“阿孃,孩兒想您啊……”
下一刻,他感到耳朵一陣劇痛。
“不孝子!你這一路幹什麼去了?!知道你娘我在地下求了城隍爺多久才保住你這條小命嗎,差一點你就跟老孃排一個往生隊了!”
【作者有話說】
注:
“禍福分明此地難通線索,善惡立判須知天道無私”,是上海城隍廟的對聯之一。
第5章 幽冥開新門05
夢境裡的故鄉水聲潺潺,蓮塘蓮葉接天碧,風中都是清淺蓮香。
一切都是舊時模樣,包括幼年記憶裡知名不具者其一的慘叫聲。
“阿孃,痛痛痛——好痛啊——阿孃輕點!”
玉念生跪在母親腳邊,呲牙咧嘴喊著痛,卻沒有半點起身離開的意思。
水榭裡的女人坐在石凳上,她鬢髮如雲,眉目似水,擰著膝下青年耳朵的動作優雅又毫不留情。
“玉念生,你膽兒肥了是吧,誰準你跑去中州的?就你那點三腳貓功夫,給那邊的人塞牙縫都不夠。”
“我這不是——”
後面的話抵在喉中沒有說出來,玉念生捂著耳朵抬頭,看到和記憶裡一模一樣的臉,怔怔地落下淚來。
“阿孃,孩兒真的……真的想您啊!”玉念生伏下來,抱著母親的腿嚎啕大哭。
他很多年沒這麼毫無儀態的哭過了,平日裡跟隨父親出入各大場所的文質彬彬也好,在中州時裝傻充愣也好,總歸都是半演半真。唯有此時,情至深處,難以控制任何行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