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1頁
姜高寧不明所以,對虹霜本能的信任讓他照做。天星想說什麼,眼角餘光瞥見虹霜腳底下盛開的紅花,電光石火間,她想通了一切。
難怪虹霜明明有實力破開老東西的防禦弄死他,卻非要等到現在,等到老東西驅動嬰靈和亡者。
虹霜獨自向前,走在充斥大殿的漆黑怨氣之中,長明燈嬰火搖曳,亡者的攻擊落在他身上,而他毫髮無損。
餘年盛原本悠閒的神情忽而一頓,便見虹霜輕聲說道:“陪你耗了那麼久,等的就是你這麼做。”
被琉璃火燒高溫度的大殿陡然降溫,冰寒霧氣從虛空中湧出,地面蔓延開大片大片的形如上捧雙手的花朵。
花朵無葉無根,殷紅如血,豔麗絕倫。在虹霜腳下鋪開時,就像流動的血河。
餘年盛心頭一跳,他盯著虹霜上空的位置,只見那裡憑空浮現一座陰森城門。
明明在虹霜頭上,卻好似壓在他心底。
一直認為這次也不過是小打小鬧的餘年盛心底頭一次漫上恐慌。
“不可能……”他看著那陰森城門上的匾額,不住否定心底那個猜測,“這麼多年,天道從未回應過仙門,神離塵世十萬年,不能再——”
一聲鐵鎖碰撞的聲音響起,打斷餘年盛的自言自語。
虹霜訝然:“天道是沉眠,又不是死了。”
這群畜牲手上那麼多血債,他還以為對方不怕因果報應呢。
為了不讓接下來的血濺到自己身上,他退後幾步,和姜高寧天星站到一起。
不一會兒,他狀似不滿地朝著半空喊道:“無常大人,你們倒是早點通知我,我就不必把念生他們送出去。”
這樣玉念生還能親眼瞧見仇人的結局,說不定還能有機會補上一刀。
“不好意思,忘了。”陰森城門開啟,自裡面飛出兩道黑白身影。
白無常回頭,朝著虹霜露出自認為燦爛甜美的笑容:“下次,下次一定記得。”
那笑容看在姜高寧眼裡,讓他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他趕忙伸手擋在虹霜面前:“阿虹,這又是誰?”
他只覺得這“人”臉色慘白唇色像死人,笑容過於陰冷,幾乎要冷到靈魂裡,比起來那邊的嬰靈哭聲竟只能算作不太強烈的精神攻擊。
虹霜後知後覺,他也許、好像、確實沒有跟姜高寧提過有關幽都地府的任何事宜。
嗯,主要是每次都在昭明眼前,高寧總是有那麼一點……不合時宜,他就暫時沒有解釋,也不是他忘了哈。
天星點了點眼角下的蛛紋:“你和無常大人好像很熟。”
虹霜道:“也還好,就是我經常能碰上他們勾魂現場。”一來二去,可不就是熟了。
天星贊同地點點頭:“我時常能碰見各地陰差,倒是很少碰見無常大人。”
那大概是因為幽都頂頭上司在我們隊伍裡吧。
虹霜暗暗地想,他妹現在不在,他連個可以交流的人都沒有。
他們這邊氛圍輕鬆,對面的餘年盛冷汗連連。
自虛空鬼門裡走出來的兩道人影一黑一白,黑袍人面容兇悍,頭戴“天下太平”官帽,白袍人滿面笑容,頭戴“一見生財”官帽。
他們可馮虛御風,裝束卻不像任何仙門修士,反有些像凡間官府之人。
餘年盛想,可這兩人比那中州皇朝的文武官員氣勢都要盛。
“中州皇朝果然心懷不軌,縱使送了一個有靈根的皇室成員拜入仙門,終究還是不甘心屈服仙門之下。”
他這樣說,到了現在,他依然不願意去相信壓在心底的答案。
無人再與他對話。
滿殿聲寂寂,連他手中操縱的嬰靈亡者都在黑白人影出現的一瞬間動作定格。
黑無常袖中飛出一塊令牌,“嗖”的一下穿過鋪天蓋地的嬰靈,沒入餘年盛的肩膀,將其釘在大殿中央。
長明燈下,鐵鐐手銬寒光烈。
【無常】喝道:“幽都令下,閻王特許,一炷香內,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定格的嬰靈們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長明燈火光破滅,無數個面貌畸形的小小身影朝著餘年盛掠去。
它們散發的怨氣猶如黑雲堆積,映在餘年盛眼中好似末日降臨。
餘年盛驚恐地蹬腿,想要往後逃竄,卻被令牌釘在原地動不了。
蒼白的骨頭毫無障礙觸控修士的肌膚,手伸入他身體內部,徒手掏出五臟六腑攪碎。嬰靈花苞大小的手骨又扎入他的瞪大的眼眸,硬生生將那雙眼抓了出來,拋入半空中玩鬧。
“你們,你們想做什麼?我可是你們的主人!!!”
“不,不,這不可能,我親手煉製的嬰蠱靈燈怎會噬主……大人!大人!大人救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無常在餘年盛的慘叫聲中歡唿拍手:“有仇報仇,有冤報冤。讓我者生,擋我者死!*”
這一句箴言下去,被慘叫聲引來的,一直躲在遠處窺探的其餘仙門弟子猶豫片刻,轉頭就跑。
餘年盛被嬰靈吞噬的畫面印在他們心底,他們想到自己往日跟在餘年盛手下在這片空間裡做了什麼,不由得心驚膽戰。
然而【無常】說:“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他們憑什麼覺得自己不在亡者的仇人範圍內?
被封存在晶石裡的亡者在無常的話語下不再受操縱,他們眉心與手腕的血色紋路漸漸消散,無神的眼瞳重新亮起光影。
他們朝著半空中持著閻王律令的黑白無常俯身一拜,旋即轉過身,咆哮著奔向那逃離的仙門弟子。
不久,黑暗中有慘叫不絕。
“仙長,仙長,那是我唯一的孩子啊!求求仙長高抬貴手,放過我的孩子!”
“師父,有一家農戶不願意將孩子送到仙門來,徒兒已清理乾淨。”
“孩子,我的孩子,你到底在哪裡……”
“我兒,娘想你想得心疼死了……”
……
過往這些聲音從未進入餘年盛的耳中,曾經無往不利的嬰靈反噬下,他用一位煉氣士屍骸製成的防禦法器毫無作用,他終於聽到人間的哀嚎。
為什麼?
我怎麼可能死在凡人嬰孩手中?
朦朧間他覺得自己周身被鐵鐐銬住,冰冷的觸感瀰漫在周身。
冥冥之中,他聽到靈魂深處傳來的訊息。
【黑白無常】……
他看到陰官森冷的面龐,恍然大悟——
我不是敗給凡人,我是敗給了神!
神甦醒了,大人知道嗎?
鬼門大開,那些嬰靈卻沒有停下的跡象,轉而開始攻擊殿中其他遊魂。他們大多剛出生就被奪走了性命,沒有任何對人世的認知,只知道有人殺了他們,他們就要殺了人。
無差別狂亂之下,不少嬰靈的怨氣衝向殺掉仙門仇人後得到解放,停留在原地等待陰差來拘的亡魂,以及在場唯三還活著的人類。
黑無常道:“爾等受盡苦楚,天道垂憐網開一面,令爾等自行復仇。若傷及無辜,陰司自有律法來判!”
說完,他鐵鐐一拋,將那些無差別攻擊的嬰靈一一鎖了回來。
白無常忽道:“陰司十八層地獄,自有此人可去之處。”
漫天逃竄的嬰靈忽而一停,緊接著被丟擲的鐵鐐鎖住,再不反抗。
冰寒霧氣漸起,虹霜他們還沒鬆口氣,眼前忽而一黑。
鬼門關懸在霧氣裡,將這邊空間、乃至這座秘境裡的遊魂都牽引其中,久久沒有合上的跡象。
*
姜高寧睜開眼,看見面前一雙鏤金玄靴,往上是一襲滾著金邊蓮紋的颯颯青衫。
再往上,是一張十分眼熟的臉。
白髮青衫本是稍顯清冷的外表,而眼前青年勾唇一笑,似春水桃花,灼灼明俊。
虹霜百般維護與信任,卻在此戰前就離開的李昭明雙手抱臂站在他面前,笑眯眯說:“你醒了?恭喜,你已經死了。”
姜高寧:“哈?”
虹霜扶額,他從地上爬起來,只覺得腰痠背痛,心更痛:“昭明,別逗他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才想問你們怎麼回事。”李昭明興致盎然,一手微微抬起,“我不過離開一會兒,你們怎麼把自己幹到陰間來了?”
天星一瘸一拐地挪過來,聞言下意識道:“什麼?”
虹霜:“嗯?”
虹霜:“啊?!”
他望向四周,發覺自己幾人正站在一個十分陌生的世界裡。
頭頂是深不見底的漆黑,腳下是一片似血的花海,四周飄著幽幽鬼火。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