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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正一肚子火氣,準備好好訓訓這個膽大包天的小混蛋的女人嘆了口氣。

儀夢遙高高揚起的手輕輕放下,摩挲著孩子的發頂,不覺有幾分惆悵:“我的念生,都長這麼大了……”

儀夢遙的記憶裡,她的孩子還停留在剛好到她腰部時的小兒模樣,多年再見,當年好騙又好玩的小兒已經長成玉樹臨風的青年。

她把哭得悽悽慘慘的青年頭抬起來,在那張涕泗橫流的臉上辨認出哪部分屬於自己、哪部分屬於她丈夫。

被母親溫柔的目光注視,玉念生一個打嗝:“阿孃,這麼多年了,您從未入我夢中……”

“行了行了,這不是來了嗎?”滿腔憐惜頓時被壓下,儀夢遙擰著他的臉頰,“瞧你,都哭出豬叫聲來。”

“阿孃!”

儀夢遙點了點他額頭:“念生,你多大了?”

玉念生:“二十三。”

“二十三歲。”儀夢遙重複唸到,“二十三歲啊,原來已經十二年了。

為娘在塵世渾渾噩噩許久,前些日子聽到城隍爺的鈴聲才清醒,跟著陰差入了城隍廟。城隍爺說存世亡魂太多,陰差鬼手不夠,我們這一批要等上一些時日才能入鬼門關。娘想著閒著也是閒著,就自告奮勇給城隍爺打個下手,看看大門,送送公文什麼的也不難。”

說到後面,儀夢瑤原有些惆悵的眼神又犀利起來,“隨後你娘我便在看守城隍廟的千燈臺時,看見你小子的命燈一閃一閃,好幾回差點滅了!可把我急死了。”

玉念生張大嘴,復又閉上,不一會兒又忍不住:“不是,娘,您還能這麼快和城隍爺搭上線啊?”

儀夢遙那張如古畫般婉約的臉浮現一絲看笨蛋的神色:“你以為你娘我是你爹?說到你爹,十幾年不見,他不會把我的聆川搞得亂七八糟吧?”

玉念生回憶了一下,語氣有些遲疑:“阿爹……繼承您的城主之位後,乾的還好吧,就是早些年手忙腳亂的,後來燕王殿下來了,情況就好上很多。”

儀夢遙一愣:“聆川遠離中州,燕王怎麼會來?”

玉念生老實回答:“聆川現在被劃入燕王殿下的封地了,殿下每年都來。”

這下落到儀夢遙失語了:“燕王……燕王不是修行天賦最高的皇室子麼,封地怎麼會離中州這麼遠?”

她失去意識遊蕩的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玉念生有些迷惑:“這個,也不算差吧……中州以外的北地現在都是燕王殿下的地盤。”

儀夢遙:“……”

玉念生沒注意到母親複雜的神色,繼續說到:“我這次去中州,是我偷偷聽了阿爹的牆角,阿爹的密探、就是燕王殿下留下的那幾個人說中州有您……的訊息,我就想去接您回家,但是去中州沒多久,就被阿爹遣送回來了。

“說到這個!阿孃,您的……真的在中州嗎?在的話您給阿爹也託個夢,告訴阿爹具體位置在哪。”

儀夢遙擺擺手:“你以為託夢這麼好託啊?你娘我勉強算城隍廟短工,那什麼……員工福利才插了個隊,不然就你白天燒紙的速度,能這麼快見到我?”

玉念生急了:“那您現在告訴我,我告訴阿爹,阿爹還沒回來。”

儀夢遙兩手一攤:“為娘倒是想,但為娘不記得了。”

這是實話,她被陰差抓回來可沒多久,還多虧城隍爺出手才清醒過來。

她這一下的動作有些大,長袖順著手腕滑落下去,露出腕骨鮮紅刺眼的紋路。

“阿孃,這是什麼?”

玉念生急了,他當年給孃親封棺,可從未見過孃親身上有這樣看起來極為不祥的東西。

儀夢遙低頭一看,兩隻手手腕上都刻著詭譎的咒文,多看幾眼,縱使是她這樣的魂靈都憑空心驚了幾下。

她臉上有幾分茫然:“這是……什麼?”

如此熟悉,如此痛苦。

“叮——”

有鐵鏈碰撞的聲音突兀,夢境構築的江南水鄉逐漸褪去,迷霧從四方蔓延開來。

“託夢的時間到了,念生,你告訴你爹……還有燕王,讓他們來城隍——”

儀夢遙的話還未說完,一條漆黑的鎖鏈從迷霧中飛出,徑直扣住她雙手,將她整個魂都拘出了夢境。

“娘!!!”

玉念生目眥欲裂,他伸手就要去抓母親,卻又沒趕上遠去的一片衣角。

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玉念生自榻上驚醒,劇烈地喘息。

“告訴阿爹和燕王,來城隍……城隍廟?”

他即刻掀開被衝到書桌前,捉筆研墨鋪紙落筆一氣呵成。

他敲了敲桌上金燈,窗外落下一個黑影。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父親手上。”燕王那邊,阿爹去轉告比較好。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憷燕王。

做完這一切,他披了件外衣,擎著金燈燭臺出了院落,往府內供奉所在走去。

種族名【仲能】的大妖似乎也剛回來,圍著假山不停地轉圈,眉梢鬢角都溼潤潤的,鮮紅的眼亮得驚人。

玉念生喊道:“仲能爺爺,今日的次數還在嗎?我想請您算一卦。”

仲能道:“念生想算什麼?”

“我白日去了城隍廟一趟,就是您之前指引我去的那個方向。”玉念生沉沉說道,“我真的夢到母親了……想請您算一下,倘若我以城主府的名義將【城隍】神官之事通告聆川,對百姓而言可有壞處?”

仲能點頭,竟是拔下三根雪白長鬚,就地測算起來。

見過仲能佔卜的玉念生屏住唿吸,緊張地看著老者的動作。

三根長鬚在老者的唸唸有詞下自動打出各種各樣的結,最後停在一個複雜的紋樣上。

仲能點頭:“大吉!”

玉念生放下心來:“太好了!”

他同老者道別,急匆匆返回去準備起草相關告示。

仲能依舊站在原地,腦海離浮現出方才回府時,正見黑白陰官手持鐵鐐,帶著一道亡靈飛出城主府。

月下驚鴻一瞥,陰官高帽上的字樣映入眼簾,再也難以忘卻。

這煌煌神威,上一次見到,還是在族地裡的記憶傳承。

假山中忽有無數白影竄出,叫聲細細密密。

“吱吱、吱吱吱吱——老祖宗,老祖宗,信已經送出去了吱——”

*

被拘出夢境時儀夢遙還有些暈眩,她晃晃頭,驚訝*發現這次來拘她的陰差並不是之前黑衣無面的小卒,而是兩個看著就像身居高位的存在。

“二位是?”

自入城隍廟,儀夢遙每一步行動都是深思熟慮過,縱然靈魂裡的印記已經告訴她此乃天道親令的陰官,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城隍爺面冷但心善,願意為他們這些孤魂野鬼提供幫助,她才試探著出格一點,其他的陰官她可不熟悉。

陰官並沒有回復儀夢遙,然行至某一小道時,他們同時停了下來,往小道深處看去。

“那是……”

儀夢遙順著陰官的目光,瞧見其中走出一對青年男女。

其中那個杏眼鵝蛋臉的高挑女子,她總覺得有幾分眼熟。

“我想起來了,那不是方、!”

“又見面了。”

小巷裡走出的女子拎著一隻不斷抽搐的布袋,抬頭看見月下的陰官。

白陰官笑道:“若我沒記錯,這應當是我們初次見面。”

雲裡蘭冷靜道:“我說的是和您一樣的存在。”

虹霜眼珠轉了轉,“誒,難道二位是最近那些提燈使者的同伴?”

新出現的陰官一黑一白,頭戴高帽,面目如出一轍的陰柔俊美,周身氣場看著就比之前撞見的使者強。

白陰官正了正有些歪的高帽,讓上面的“一見生財”更明顯:“哎,二位見的是日遊神?夜遊神?”

雲裡蘭:“都有。還不知二位尊稱?”

白陰官笑:“吾乃陰司白無常,掌鬼門關一道。”

“那這位,就是黑無常大人咯?”

虹霜煞有其事點點頭,“這可真是符合二位形象的稱唿——世事無常,誰也不知道死亡何時降臨。”

這中間拘著個亡魂,看起來就是專門抓魂魄的……嗯,亡魂有點眼熟,像少東家。

黑無常漠然望了他一眼:“此間煉氣士,莫不都似汝?”

這是虹霜第二次聽到“煉氣士”這個稱唿,他莫名有些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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