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5頁
唯獨東楹,善也好,惡也好,都不曾被生死簿收錄。他在生死簿上留下的痕跡,只有何時生,何時經歷人生重大轉折,何時亡,亡於何人之手這幾件事。
“生死簿只記載老朽生平大事,難道是老朽的錯?”東楹仰頭,毫不畏懼,“【判官】大人,還有眾位閻君大人,諸位乃陰世神官,死後世界的主宰,若是想要強定東楹的罪,何需如此迂迴?東楹不過一小小亡魂,不若如神官所願,直接打入地獄,如同先前那些罪人一樣,永世不得超生。
眾位神官,以為如何?”
上首神官皆報以沉默。
他便認為自己捏住了神官的命脈,更進一步:“老夫執掌仙門數百年,自問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才將仙門引至如今七星境盛況,如今卻落得個被小輩圍殺的結局。死後魂歸幽都,又因有高位神官與凡世煉氣士交好,將仙門敗類罪行強加於老夫……天道之下,列位神官,為何不敢應我之言?”
“呵。”一片沉寂之中,上首的陰天子輕聲一笑,“天道之下,你當真敢說,天河展示的幻影與你無關?”
他傲然抬頭:“東楹無愧於心。”
“老子忍不了了啊啊啊啊!!!”
在東楹說完這句話的下一刻,一道黑影橫衝直撞進森羅寶殿,凌厲說道:“東楹當然問心無愧,東楹又沒幹過你那些破爛事!”
黑影被陰差從枷鎖將軍處帶來,剛至森羅寶殿,便聽得裡面人冠冕堂皇的話,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精神狀態又失控起來。
但他吃過不少教訓,多少還是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方。
在那團被木枷困住的漆黑靈魂的劇烈顫抖中,他滑跪在陰天子座下:“我要告御狀,我要告御狀,陛下,求陛下為我討回公道——我才是東楹!真的東楹!”
後衝進的靈魂周身被無數怨氣籠罩,怨氣中不斷翻滾出一張張痛苦的臉,將他折磨成了現在的厲鬼模樣。
不得解脫,無法解脫。
陰天子抬手一指,已經在酆都城嘗試好幾次越獄的厲鬼順著祂所指的方向,毫不猶豫衝進了天河星芒之中。
天河的罪證如同繁星一般,一直閃爍在森羅殿中,點點微光匯聚成水澤,其間流淌的皆是生靈的血淚。
直到那厲鬼滾落星芒之中,帶著那些星芒毫不掩飾地出現在明鏡之下。
明鏡之中,果然映照出一張清晰的臉。
倘若有不爭門第七代門主的同期在此,定能認出來這張臉,正是年輕時候的東楹。
木枷中的靈魂震驚出聲:“你瘋了——這樣你也會死,徹底灰飛煙滅!”
“死就死!老子可不怕。”明鏡中年輕的東楹惡狠狠盯著木枷中的亡靈,眼神充斥著極其明顯的恨意,“何況老子早就死了,不如死得更徹底些,省得你又有法子禍害別人——
你以為老子不知道,你打算讓那個叫虹霜的年輕人做你的新冤大頭,呵呵,都是先天道體,新時代的年輕人腦子就是好使,比老子聰明多了,沒讓你得逞。
沒有證據?老子就是證據。老雜種,被人反將一軍的感受如何?”
“我也可以……做證明……”
虛弱的聲音從森羅殿門響起,拖著鐵鎖的亡靈掙開陰差的攙扶,從門外一步步走進來。
看身形是個少年,脖子以上的面目模煳不清,身後拖著七條黯淡的毛絨尾巴。進來之後,他似乎一下子就有了力氣,加快速度跳入天河星芒。
“我也可以作證。”
新出現的是一道極其空靈的聲音,彷彿深海里的精靈。來者沒有人類的雙腿,下半身是一條魚尾,深藍的魚鱗早已失去原有的光澤。
許是魚尾的原因,她滑行得並不快,目標卻堅定至極,同樣躍入星芒之中。姿態如同游魚入海,優雅至極。
明鏡之上,出現兩張極美、極年輕的臉。
一張臉明顯年紀尚小,眉目明媚,顏如舜華。一張臉上嵌著一雙清透的眸子,倒映著深海的藍。
無名的靈魂還記得這兩張臉,魂魄勐然一震。
“我也可以作證。”
“我也可以。”
“我來。”
……
須臾間,從酆都城各處趕來的幽魂一個接一個出現,他們身上或多或少帶著非人的特徵,即使步履遲緩、遍體鱗傷,他們依然嘶啞著嗓音,一個接一個投入天河星芒之中。
普通人的靈魂受損太重無法作證,他們可以。
與此同時,判官手中的生死簿上,那一頁記載著“東楹”生平的輕薄紙張飄飛而出,在眾位神官以及整個陽世生靈的注視下一分為二。
一張,名東楹。一張,喚東溋。
高懸的明鏡綻放神光,浮現出與之相關的人世因果——
建慶五年九月初三,即墨城臨洋村一個世代捕魚為生的家庭裡誕生一名嬰兒。嬰兒父母大字不識,尋了村長唯一的秀才為孩子取名。秀才抬頭,正見庭院樑柱聳立,便為這嬰兒起名“東楹”,意為撐起屋子的樑柱。
東楹長到十歲,隨父母出海捕魚,從海中救回一名溺水的同齡少年。
那少年自稱從海中島嶼來,無名無姓,飄如浮萍。
東楹父母見他與自己孩子一般大,動了惻隱之心,將其收為養子。因其自水中來,便取名“東溋”。
東溋自此在臨洋村住下,與東楹同進同出。
起先東楹只欣喜於自己有了一個兄弟相伴,與他一道捕魚、一道玩耍,村人亦皆喚他們“阿楹”“溋兒”。
就是在那之後,他再也捕不到和之前一樣又大又鮮美的魚,他的兄弟東溋反而次次都能捕到最好的。
有一天,他發現了一件極為恐怖的事情。
那日鄰家阿婆從城中歸來,給他帶了城中做事的阿孃為他做的新衣裳。他高興地穿上,又問阿婆:“阿孃可有給弟弟做新衣服?”
阿婆卻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溋兒,阿楹是你的哥哥,你才是弟弟。這衣服也是給阿楹的,你穿著做什麼?”
東楹只以為是阿婆一時口誤,起先並沒有當一回事。可隨著他之後出門,越來越多的人把他當成東家的養子東溋,而不是東楹,他後知後覺,自己的身份不明不白地被替換掉了。
東楹去找東溋商量,他以為自己的兄弟也為這件事所困擾。
可當他將這一切告訴東溋,東溋面上與他一樣驚慌,說一定會查清楚這件事,等阿爹阿孃回來,肯定會澄清的。
他驚慌失措地點頭,沒有注意到對方陰冷的眼神。
東楹不明白,明明他與東溋長得分毫不像,為何所有人都會認錯?
一時之間無處可去,他只得在村外遊蕩。曾經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見到他,說你為何不去幫養父母趕海。
他實在不甘心,逮住對方,與他述說心中的不解與痛苦。
玩伴將信將疑,將他帶回家中,幫助他去見趕海的父母,沒多久卻得到父母出海雙雙被海浪吞沒的訊息。
東溋孤身一人回到村子,聲淚俱下:“都是我的錯,我救了一個沒有良心的人。他竟然把爹孃的船鑿出洞,害爹孃慘死海中!爹!娘!我對不起你們!”
東楹百口莫辯,沒有人願意相信他才是真的東楹。他被徹底趕出臨洋村,連即墨城也待不下去。
一夜之間,他成了鳩佔鵲巢的白眼狼,是害死救命恩人父母的白眼狼。
他孤身一人在世間遊蕩,渾渾噩噩間撞到了一個帶著面具的老者。
老者身披熊皮,白髮蒼蒼,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纏繞著的莫名詛咒,出手為他壓制。
踽踽獨行多年,終於有人看出這一點,東楹委屈極了,對著老人嚎啕大哭。
老人將他收為弟子,帶著他在世間遊歷。他也跟著老者為遇到的生靈做些盡所能及的事情,也算為自己積德。
老人只教了他一段時間,在東楹的內心穩固之後便離開了。
某一年的秋天,東楹在北方的石湖裡修行,有一條金黃色的鯉魚跳到他的膝蓋上。
東楹睜開眼,發現這鯉魚已經修出靈智,只是為了他周身洋溢位來的靈氣接近於他。他笑了笑,任由這鯉魚蹭他的靈氣修行。
這段平靜的時光並不長,東楹只在北方石湖停留了一段時間,離開那天,他沒有等到那條金黃色的燦爛錦鯉。
建慶十五年,他認識了一個仙門的修行者,在得知對方也曾為這一代方相氏所指點後,他們一拍即合,攜手遊歷塵世,結下深厚情誼。
建慶二十年,寰宇古戰場遺蹟開啟。靈氣復甦以來,仙門從未見過如此龐大、靈氣如此濃郁的遺蹟。
它的面積遠超以往所有秘境遺蹟,逸散出來的靈氣也超出過往遺蹟秘境散出靈氣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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