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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含煳著最後說了一句:“園啊……你好好的……”

隨即,攥在掌心的手迅速失去溫度,變得冰冷僵硬。

老人的眼睛慢慢闔上了,眉眼安詳,恍若睡去。

孟園緊緊咬住了牙,肩膀抖動著,一瞬間淚如雨下。

“外婆……”

“娘啊!”

“嗚嗚嗚媽,您走好!”

房間內哭聲此起彼伏,孟園卻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兩眼直愣愣看向門口。

無人能見,此刻房門外,正有一位身著黑袍、頭戴高帽的男人站在那裡,一張臉陰森冷漠,面無表情。

高高的帽子上,墨字寫著一個“遊”字。

“孟秋花,你該走了。”

男人語調冷冷地說。

於是剛剛漂浮起來,茫然立在床邊的老人孟秋花,便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了似的,一步步飄向男人,跟在他身旁同他轉身離去。

孟園抹了抹淚,朝屋外走去。

其他人沒注意她,這會大家正是悲傷的時候,也不會去探究她的行為。

男人更是從始至終都沒分給周圍的人半個眼神,因為理論上,沒人能看得見他。

男人頭上那頂帽子上的遊字,表明了他的身份,他是一位隸屬於城隍廟的巡遊神,也被稱作為陰差。

一般日為遊神,夜為巡神。

夜間多鬼怪,所以要巡,順便懲治作亂的鬼怪。白日裡陽光熱烈,鬼怪大都躲藏起來,便只需要遊。

孟園沒想到,這個世界裡竟然還會有陰差。

早在回家的途中,她便短暫嘗試過修行,可惜天地間靈氣稀薄,比之修仙界十分之一都不如。

在飛機上時,她又藉著與天相近的機會,感悟此方天道,更是察覺到天道破碎,仙路幾近斷絕。

按理來說,這樣的天道下,什麼鬼怪妖魔都不應該存在,更別說陰差地府。

孟園一直跟到了屋外頭。

外婆住在縣城外的郊區,自家建的二層小樓,屋外是種了一片蔬菜的院子。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金紅的晚霞瀰漫了半邊天,火紅的一點殘陽如血,綴在遠方的山巒上,為墨綠色的青山勾勒出一條溫柔的金色曲線。

山風裹挾著暖意,溫和地拂過晚歸之人的面頰。

遊神似是察覺到什麼,轉身停下步伐。

孟園也停下腳步。

遊神雙眼輕輕一眯。

之前他只當這女人是個普通人,跟著出來只是巧合,如今與她對視,卻發現竟然能在她眼底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能看見我?”

許久沒見到能看見自己的人,遊神意外之下,竟開口與孟園交談。

“是。”孟園輕聲應。

遊神將她上下一打量,看出她只是個凡人,大概是有什麼奇遇,又或是天生陰陽眼,便問:“跟著我作甚?”

略微停頓了下,陰差面色微整,嚴肅道:“人死後魂歸陰曹,此乃天理,不可違背,無事不得妨礙陰差辦事。”

孟園搖了搖頭,低低道:“非是要妨礙陰差大人,只是想送外婆最後一程罷了。”

陰差聞言,又將她看一眼:“我只送她去城隍廟,你若要跟便跟吧。”

第4章

孟園跟著陰差一步步往外走去。

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將人的影子拖成長長一條,投射在蒼茫大地上。

隨著殘陽逐漸墜入山嵐,夕光也慢*慢隱沒,暮色悄然匯聚,為大地籠上一片黑色的紗衣。

外婆住的地方以前叫大莊鎮,後來改革開放,鎮就慢慢發展成現在的縣城。

鎮上是有廟的,恰好就在郊外,離孟家不遠。

孟園小時候還去廟裡玩過,只是隔著五百年的歲月,記憶已經十分模煳,跟著走了一陣,望見遠處掩映在大榕樹下的古舊小廟,才漸漸回憶起那些幼年的細碎回憶。

路途中無人講話,孟園心情沉鬱一聲不吭,陰差自然更不可能開口,孟秋花的魂靈似乎陷入一種矇昧的狀態中,只知道無知無覺跟著陰差走,連身旁的孫女也不認得了。

走過田間小徑,道路兩旁是碧青的稻田,一片片平整如毯,剛剛抽穗的稻穀在柔和的晚風中輕輕搖擺,一層趕著一層,猶如起伏的綠色波浪。

“娃兒,這麼晚上哪去?”

不遠處田埂上,忽然有位扛著鋤頭的農人駐足,衝著這邊喊來。

孟園腳步一頓,抬首望去。見是一位老大爺,已經記不清是哪家的了,暮色中面容也看不分明,但語氣很是慈祥和藹。

“天晚了,你一個女娃兒別在外頭亂走,田裡蛇蟲多,早點回家喲!”

大爺應該也是不記得她的,但不妨礙做出善意的提醒。

孟園抿了抿嘴角,提了口氣,揚聲回道:“我去散散步,馬上回去了!”

老大爺便點點頭,扛著鋤頭慢悠悠地遠去了。

等她轉回頭,卻見陰差側身立在前方不遠處,一副等待的姿勢。

外婆的靈魂同樣茫然地朝著農人的方向,大概是感到熟悉,久久沒有轉移目光。

孟園便又抿了抿唇,輕輕道:“走吧。”

三人、不對,應該是一人兩魂繼續往前行去。

“陰差大人,這世上真的有地府嗎?”

方才的小插曲如同一個開關,終於令孟園開啟了嘴巴,開始詢問自己心底的疑問。

陰差道:“自然有。”

“城隍廟裡有城隍嗎?”

“也有。”

“我還以為不會有了。”

城隍廟越來越近,這廟估計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了,廟宇不大,很是破舊,上方的圓木橫樑都被蟲蛀爛了半截,頂上的瓦片也缺了好幾塊,牆壁上白泥破碎斑駁。

孟園直到今日,才知道這是一座城隍廟,在此之前,大莊鎮上的人都叫它土地廟。

她還記得,每年的大年初一,村裡人都要大清早來廟裡上香,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只知道是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傳統,老人們都這樣做,於是一代一代的年輕人便也繼承了下來。

人們連廟子的名字都忘了,也忘了因何而拜廟,卻仍然沿襲著前人的傳承,不知該欣慰還是嘆息。

廟外的大榕樹繁茂無比,撐開的枝葉猶如一柄大傘,直直伸展向天穹,為小廟投下一片清涼的綠蔭。

“也許再過些年,就都沒有了。”

陰差沉默許久,直到走到廟門前,才說出這麼一句話。

孟園便一下子都明白了。

如她猜想的一樣,地府和城隍之類的存在,在這破碎的天道之下,估計也只是苟延殘喘罷了。

地府依託於天道,孟園猜測大概千百年前,天道還曾完好,才能孕育出地府。

此後不知因何天道破碎,地府自然也會漸漸消失。

城隍依託於信仰存在,算是鬼神之道。

可如今世間變換,再也沒有了信仰,都是講科技說科學。至於古時的傳承,只看還留在鄉里的基本都是老人,年輕人全都朝著大城市奔赴就知道了,香火鬼神之道已然斷絕矣。

孟園在廟外站住了腳步,陰差也停了下來。

“你回去吧,我這便將她送進去了。”

“城隍大人會顯身嗎?”

陰差嗤笑一聲:“不過是帶一陰魂而已,用不著大人顯身。”

當然,也有香火不足,要省著點用的緣故。

孟園看向無知無覺的老人,默然一瞬又問:“陰差大人應該也不是每一個陰魂都會帶路的吧?不知我外婆是什麼情況?可否告知?”

陰差望著她,一張臉依舊面無表情,口中卻道:“你是第一個能看見我的人,我便稍稍通融於你。還望你知曉,如今天道破碎,鬼道艱難,地府難以維持,許多人死後便會淪為孤魂野鬼,被烈日一照如露散於天地。只有那些身有功德的善人,才會被我等引領走入地府重入輪迴。你外婆一生為善,功德加身,我才來帶她離去,下一世定然好命無憂,你也不必掛懷。”

孟園聽完,這才露出一抹真摯的笑容。

那原本缺了一塊的道心,此刻便悄然補足,渾然天成、圓融自滿。

“那就好,那就好,孟園多謝陰差大人。”

她微微舉手躬身,習慣性行了個古禮。

陰差詫異地看她一眼,卻沒深究,只道:“這便走了。”

孟園站在廟門前,道:“我送你們最後一程。”

陰差不再言語,帶著孟秋花的靈魂走入城隍廟中,下一秒,便見城隍廟內地上浮現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像是在月夜裡攪動湖水,月光映照下來,湖面上盪漾出層層細碎的銀色漣漪,兩道影子便在那漣漪中緩緩下沉,沉入地面消失不見。

看來這城隍廟內的確還有城隍。

孟園向內打量,可惜夜已昏沉,頭頂又有大樹掩映,廟中更是一片陰暗,只隱約瞧見一道模煳的人像立在神臺上,除了一個輪廓外,其他什麼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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