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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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死後,當地人感念他的恩德,為其樹立了神像建造了城隍廟。
他從此便在城隍廟內住下,吸收人間供奉香火,偶爾託夢警示一些天災。
直到現代社會來臨,過往的傳統習俗都被打成了封建迷信,人間信仰匱乏,他吸收不到香火,便難以維持鬼身,日漸瀕臨消散。
在遇見孟園之前,他已經陷入虛弱造成的沉睡中,若無人喚醒,只會就那麼消散在天地間。
不過在被孟園喚起來之後,城隍吸收了她供奉的那一口香火,狀態恢復不少。
今日又來了幾個年輕人給他上香,城隍吃了那香火,這日晚上才能現身與孟園一見。
聽到這裡,孟園忽而出聲:“等等,您是說,您是被人立起來的城隍?”
據她所知,城隍一般可以使用城隍像來儲存香火,比如大莊鎮城隍,信仰也很寥落,那個破廟比丘林縣的城隍廟小多了,還被人當做土地廟,結果人家的狀態比丘林縣城隍好了不知多少。
不像面前這位老者,有自己的廟,守著一個縣,還能混到這種地步,著實有些不尋常。
老者嘆息一聲,苦笑道:“正如仙長猜測的那樣,小神並未接收到地府冊封。”
孟園輕輕皺眉:“為何?”
按理來說,人間立了像,地府便會有所感應,派人來接應城隍去冊封任職。
然而丘林縣的城隍,卻只有人間塑像,而無城隍金印。
打個比方,就像是人民群眾覺得這人很好,可以當管理他們的公務員,於是這個人就在這片區域當起了公務員。政府也知道這件事,也讓他幹,公務員有的權利他都有,可是政府就是沒下發正式的公文職位書,於是這人便沒有公家俸祿,能賺多少香火都靠他自己。
老者嘆道:“因為地府已經失去了冊封城隍的印璽了啊!”
孟園微微一驚。
“事態竟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嗎?”
雖然她早就猜到,地府如今應該也岌岌可危,卻沒想到就連城隍印璽都能遺失。
甚至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經遺失了。
這方天地,到底發生過什麼?為何天道會破碎?如果天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那上古的那些神仙傳說,洪荒、封神、巫妖、天庭、地府又都是從何而來?
一時間,孟園心頭滿是解不開的謎團。
正巧面前有一位活了三百年的城隍,孟園也不猶豫,當即將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
老者也不隱瞞,如實地回答說:“非是我欺瞞仙長,而是小神也不清楚其中緣由。小神成神日短,且未接受正式冊封,真要算起來,只是一介不入流的野神,地府未曾來拿我的罪,便是萬分僥倖,遑論去探究這些秘辛呢?仙長若想探明此事,或許可去向一些老城隍詢問,天道破碎,眾神皆消,相信不論哪位大人見了仙長,都會賣您一個面子。對了,據說如今存世最久的,便是古長安城隍,聽聞已存活了幾千年,想來應該知曉許多舊事秘聞。”
孟園聞言,倒也不覺得意外。
丘林縣城隍地位太低,只是一個編外公務員,能知道的事自然不多。
從他口中得到長安城隍的訊息,亦是一樁收穫。
孟園暫時將心中疑慮按捺下去。
她向來是十分淡定的*性子,上輩子五百年更是養出了一顆圓融道心,即便此刻天道崩塌在她面前,也能面不改色,繼續求自己的道。
此方天道破碎,對她的修行影響也並不大,不是什麼迫在眉睫的事。
孟園轉移話題,回到了今晚的正事上。
“我在附近那條河中發現一隻小鬼,因其欲害人性命,我便將他抓來交於城隍大人,不知您能否把他帶去陰司,交給陰司處置?”
城隍轉頭看向兩人交談時,躲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小鬼。
他舉手又行一禮:“多謝仙長為民除害,仙長儘管將他交給小神,小神稍後便將此鬼帶去陰司。”
“好,那便麻煩城隍了。”
“此鬼興風作亂,也是小神失職,何談麻煩?”
一人一神簡單說了幾句,並不多言客套,便就此道別,各自離開。
城隍一揮手,水鬼化作一個黑色煙球鑽入他寬大的袖口。老者隨後衝孟園一禮,便重新走回到城隍像內,金光一閃,虛影與神像合二為一。
孟園則駐足片刻,而後轉身,自廟門邁步而出,重新步入昏昏夜色。
寺廟內紅光氤氳,紅箸香菸氣嫋嫋,漆黑的城隍像凶神惡煞,彷彿在震懾黑暗中的無數宵小。
寺廟外夜色清涼,道人緩步行走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形單影隻的身影不知何時便已融入到無盡的夜幕中,如一場幻夢般消失無蹤。
只餘夜風裡飄來的一縷細細人聲,若隱若現,恍若夢囈。
“小黑,你說我們該什麼時候去長安拜訪那位城隍大人呢?”
“嘶嘶。”
“好吧,我也覺得不急。”
“嘶嘶……”
“時間還長著呢……”
夜深人靜之時,小和尚阿金突然無緣無故從睡夢中驚醒,一種莫名的預感驅使著他,彷彿在告訴他,有什麼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
阿金開啟緊閉的後院門,朝著前院大殿走去。
進入前殿,他目光一掃,只見城隍像前幾支已經燃燒一小半的香,白色的煙氣瀰漫在空氣中,煙霧繚繞。
再四下一張望,廟裡地面上不知何故出現一灘水跡,黑暗籠罩之下,像是一團黑影。
“奇怪,怎麼會有水?難道是今天白天那個人留下來的?”
今天上午送走那四個少年人後,沒過多久,他們又突然跑回來了,其中一個男生渾身溼漉漉的全是水,還對阿金說他救了他的命。
雖然阿金覺得很莫名其妙,但還是給男生再次抽了一個籤,這次的籤文就非常好了,是一個上上籤,這說明男生身上的劫難已經徹底解除。
事後阿金把這件事告訴給了師父,師父對他說,他們遇見的那個長得像花一樣的女人大概是個很厲害的道士,她的平安符解了男生的劫難。
小和尚撓撓頭,走去側殿提著拖把過來,將那一攤水給拖乾淨了。
而後又看一眼城隍像,小聲嘀嘀咕咕。
“這麼晚還有人來上香,噯,不是你自己點的香吧?”
城隍像自不會回答他,仍舊怒目圓瞪,絲毫不理睬世人的眼光。
暮影重重,一燈如豆,小廟坐落於寂靜的夜晚,好似夜幕一孤星。
第36章
地府黃泉,丘林縣城隍黃泰民提著手上那隻小鬼,一腳跨進了地府大門。
昔日聲名赫赫的地府,如今卻門庭寥落。
門前早已無人看守,周圍也見不到來往的鬼神,荒涼地幾乎叫人難以置信。
黃泰民也許久沒來了,上一次似乎還是五十年前,當時他的城隍廟被打成了封建迷信,廟門都被封起,香火一夕間全部斷絕。而他又沒有城隍金身儲存香火,日漸坐吃山空,為了謀求一條活路,不得不來地府祈求上官。
可惜城隍印璽遺失,而他是已走了鬼神道的鬼,即便連投胎也不成了,最終還是沒有辦法,只得回來繼續等死,之後香火耗盡沉睡了下去,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醒來。
數十丈高的巨大黑色大門敞開,門上雕刻著猙獰的巨獸,有三隻如犬一般的獸頭,一隻頭的雙眼看著前方,一雙眼睛看著左側,一雙眼睛看著右側。
黃泰民走進門時,中間那隻獸頭的兩眼忽閃了下,倏而朝他看來。
獸瞳盯了他一眼,甕聲甕氣的低沉聲音自門上傳來:“丘林縣城隍,黃泰民?”
黃泰民躬身道:“正是小神,見過三頭犼大人。”
“你竟然還活著。”三頭犼說。
黃泰民苦笑了下:“僥倖,僥倖罷了。”
三頭犼顯然沒什麼興趣去探究這麼一個編外小城隍為何還能活著的原因,只看了一眼便又將雙眸閉上。
“進去吧,秦廣王大人正在殿中。”
“多謝大人告知。”
黃泰民躬身行禮,起身時獸頭已恢復之前的雕像模樣,小城隍不以為意,抬腳繼續往裡走去。
手裡提著的小鬼見了這地府看門人,似是嚇到了般,不住發抖。
黃泰民低頭道:“今日才覺得害怕?已是晚了。不過你遇見了心善人,那位仙長明明可以直接將你誅殺,卻叫我把你帶來地府問罪,你不曾真正害人性命,去地獄裡贖罪些年,洗清了罪惡,恐怕還能繼續投胎……”
小鬼漸漸止住了發抖,小心翼翼地問:“我不用死嗎?”
黃泰民笑了笑,似是覺得這小鬼實在天真。
“若你見過地獄,大概會覺得死也是一種好事。”
小鬼又開始發抖了,細細的啜泣聲傳來,黃泰民絲毫不為所動。仙長叫他送這小鬼來,他便要將事情辦到。
殺人害命的鬼,也不值得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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