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3頁
忽然,木頭輕輕動了一下,睜開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圍繞著木頭嬉戲的小魚兒們受驚似的一鬨而散。
孟園緩緩吐出一口氣,氣流在水底形成一個透明的氣泡,徐徐升空。
一些小魚兒似是被吸引,不受控制地游過來,湊到那氣泡中啄食。
孟園直起身往上一竄,霎時突破水面,將這不曾被人打攪的天池攪出層層漣漪。
鏡面碎成了千萬片,倒映著東方的朝陽,燦金色的波光粼粼生輝。
孟園抬腳走上岸,一步一個腳印,身上便幹了一分,轉身站到天池邊一塊石頭上時,渾身衣物全都變得乾燥,再無半點水痕。
她立在石上向著來路望去,隱隱還能望見遠處的臥牛山,然而那原本形如牛背的青山,此時卻已多了一個缺口,就像是被人啃了一口似的,一個完完整整的大坑出現在了山谷前。
道人目力極好,幾乎能清晰地看到那大坑多麼的自然雄偉,絕非人力能一夜間塑造,就好像那裡原本就有這麼一個大坑似的,寸草不生。
而她作為唯一的見證人,卻明白那就是一夜間忽然冒出來的東西。
在此之前,那是一座山,山壁裡有一個前代修行者隱藏的山洞,山洞裡留有給後世人的傳承。
怔怔望著那大坑,孟園久久無法言語。
“嘶嘶。”
耳邊傳來小蛇的嘶嘶聲,這一次孟園竟無法讀懂它的蛇語,是擔憂,還是恐懼,又或是與她一樣感到不解與困惑?
孟園不得而知。
小蛇昂起腦袋,再度嘶嘶了兩聲。
道人慢慢收斂心神,垂眸看它道:“別擔心。”
她手指撫摸著它冰涼的身軀,一下一下,也一併理清自己的思緒。
“別擔心。我只是在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昨日在她修行周天星斗圖譜前,一切都很正常,那山洞傳承存在這麼多年,也不曾引發異常,杜永安破壞了遮天大陣,山洞都能留存至今,說明有問題的不是山洞。
只有那周天星斗圖譜。
直到當她修行周天星斗圖譜時,天道殺意降臨,將她從入定中驚醒,驅使她倉皇逃命。
昨夜那一番夜逃,實在是孟園修行這五百年以來,最狼狽的時刻。
借天池之水佈下鏡花水月陣法,又以道蘊斂藏生機,才感到心頭少許安寧。
斂藏生機是將整個人都斂藏起來,就像是冬日裡死去的野草,所有的生機都藏於根系,表面看起來就像是死了一般。所以之後的時間裡,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都是一概不知的,因為她的神魂、肉身全都在那一刻陷入了深深的沉眠。
孟園掀起眼簾,舉目望向頭頂蔚藍的天空。
天道定然知曉一切,可天道不言不語,無法與她正面交流。但自從穿越回來,天道給予她的提示已經足夠多,孟園心底亦有一番思量。
所以,這一方世界,不允許仙道存在嗎?
一旦發現,便要趕盡殺絕?
那不允許的,又到底是誰?
孟園垂目思索良久,卻依舊是一無所獲。
不過她也能猜到,大概與天道破碎有關。
天道對自己的關注也超乎了想象,按理來說天道無情,不會偏愛世間任何生靈。
但天在看自己,或者它一直在注視自己,甚至在暗地裡幫助自己,為自己提醒。
此時此刻,孟園無比明晰這一點。
這便能解釋為何很多事情都顯得過於巧合了。
彷彿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候,某種無形的重擔就被放在了自己肩頭,孟園感覺到了來自心底的沉重。
“嘶嘶。”
小蛇窺著道人的神情,伸出細細的尾巴,纏了纏她的指尖,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道人的身上又散發出味道了,有些沉重,有些冰冷,有些壓抑,像一杯加了很多冰塊的冰水。
孟園驀然自沉吟中回過神,低眸輕輕一笑。
“別擔心。”
她輕柔地撫摸著小蛇,低垂的眉眼間笑意清淺,如山間掠過的微風,疏朗而自然。
“有時最怕的不是前路有礙,而是無路可走。既然還可挽回,那便做過一場。”
“畢竟,這可是我的家鄉啊。”
第53章
“嘶嘶。”
“嗯?”
小蛇尾巴扯了扯孟園的手,她低頭疑惑地將手掌攤開,下一秒就見小蛇張開嘴,哇的一聲往她手裡吐了一塊靈石。
明明那麼小的嘴巴,吐出來的石頭卻有巴掌那麼大。
靈石顏色青翠欲滴,宛若最剔透的祖母綠寶石,是一塊木屬性靈石。
孟園呆了一下,才驀地笑開。
“小黑,你在安慰我嗎?”
“嘶嘶。”
小蛇上下點了點小腦袋。
“你還找到幾塊?”
“嘶嘶。”
“兩塊?看來我們小黑收穫不小呀。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
孟園輕笑著在小蛇依依不捨的目光下作勢將靈石收進揹包,眼看著小傢伙尾巴無意識捲曲著,如實映照著它糾結的內心,她終於忍俊不禁。
“好了,我不需要這個,也不必你來安慰。”
她將靈石還回去,小蛇驚喜不已,尾巴搖晃個不停,迫不及待張開蛇吻,一口便將靈石吸了進去。
“嘶嘶!”
肉眼可見的好心情。
孟園心情便也不知不覺被感染地好了起來,道:“這天池罕有人跡,水中的游魚又常常接受月華照耀,滋味應當很好,不如我們捉來吃了?”
小蛇:“嘶嘶!”
孟園話音剛落,它便一陣風似的竄了出去,如一支黑色的利箭迅勐地扎進了天池。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池水頃刻間又碎了,倒映其上的碧綠山景與蔚藍天空也跟著碎成了千萬片,整個天池一時波光粼粼、熠熠生輝。
小蛇將身形變大,在天池中攪弄風雲,時不時便有水花濺起,孟園盤膝坐于山石之上,笑望著它忙碌不已,倏而嘩啦一聲,一條巴掌大的小魚蹦出水面,劃過一條完美的拋物線,啪的砸落在她面前。
道人便起身,去林子裡撿來乾柴,做成一個燒烤架子,生起火來,將魚架在木棍上烤。
天池魚潔淨,連內臟都不必去了,只管這樣烤得雙面金黃冒出滋滋的油光,一兩口一個嘎嘣脆。
吃起來也鮮嫩清甜,彷彿在啜飲清澈的泉水。
魚刺也不必吐,細細地嚼碎,全都吞下肚去。
烤好了自己吃一條,再往張開大嘴等著投餵的蛇嘴裡丟兩條。
如此慢悠悠地烤魚,吃魚,一頓山野早飯吃完,孟園的心便也徹底安然下來。
“走吧,小黑,我們該回家了。”
道人徐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拎起不離身的揹包。
此時朝陽已徹底升了起來,懸掛在東方的天際,將東天染出一片橙紅如火的朝霞。
豔豔霞光籠在群山之上,一如青山著了火。
黑蛇咂咂嘴,只覺意猶未盡。
小魚兒好吃,可這池子裡的魚都太小,最大的也不過巴掌大,還不夠給小黑塞牙縫的,它還沒吃夠。
不過道人說要走,那就走吧。
大蛇微微一扭身子,身形便倏忽縮小了,成了一條小拇指粗細的小蛇,滋熘一下爬到了道人身上,纏上了她的手腕。
孟園從口袋裡翻出手機,只是這手機似乎是昨日裡進了水,竟然開不了機了。
沒了手機,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不過接下來回家的路只能靠雙腳走了,大概要拖慢一點。
道人掐指一算,便算出了該往哪個方向走。
她揹著包,帶著小蛇,抬腳便往家的方向而去,層疊青山在她腳下,無盡山巒被她踏足,草木在她面前俯首,為她開出一條綿綿的山路。
孟園一路朝北行,從日出走到日落,自朝陽東昇走到金烏西墜。
她跨越一座座山一處處崖,穿過一條條溪一片片谷,崇山峻嶺之間,竟不見半點人影,似乎這滿目蒼翠間只有她一人煢煢孑立、寂寂獨行。
道人卻不會覺得寂寞,小蛇也不會,她們都喜歡這樣安寧又自然的環境。
夕陽終於還是墜入了群山之後,天地間泯滅了最後一抹光暈,天邊的晚霞瀰漫了半個天空,好似傾瀉了一盆火紅的顏料,將整個天都給染得濃豔。
“月亮是不是快出來了?”
該找個地方歇息了。
不知為何,孟園心頭忽然浮現出這麼一句話。
與此同時,她瞧見了不遠處一處坐落在山坳裡的,落後於時代的古樸小村莊。
小村落在山陰面,那裡長了一片葳蕤茂盛的榕樹林,最深處有一棵極為突出顯眼的大榕樹,巨大的樹冠像是一柄從地裡撐起的大傘,目測起碼有上百年了。
村子便在那榕樹林前,家家戶戶都是古樸的石屋木門,屋頂蓋著茅草。如此古舊的居所,在現代幾乎已不可見了,此時一見之下,孟園禁不住有些詫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