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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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好似在問道人,又似乎在問自己:“我就像是一隻被網纏住的蟲,那些絲線將我越纏越緊,我該怎麼才能活下去呢?我甚至找不到人生的意義。我活著是為了什麼?成為他們優秀的作品嗎?”
“那我……自己呢?”
她迷茫地望著天空,發出自己的靈魂之問。
她找不到自己了。
她好像只是作為一個女兒活在世上,除了這一身份,她找不到任何認同感。
往後的人生中,她還要成為他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唯獨沒有她自己。
“我活到三十歲,才發現我的人生一直在被掌控,我沒有特別的愛好,我不清楚自己喜歡什麼,因為就連興趣愛好都是刻意培養出來的,我想掙脫這束縛,卻發現根本無法掙脫,或許掙脫了我也找不到未來的方向。”
“所以當我發現我患了癌症,我只覺得輕鬆。癌症成了我人生唯一的出口,它就像是咬破蠶繭透進來的那一束光,我知道出去會死,可我無法抗拒這種自由。”
話音落下,一陣無聲的靜默中,身後的哭泣聲依舊如泣如訴。
道人輕聲開口:“如果你能重回過去,你會想做什麼?”
“大概……是放肆地為自己活一次吧。不過人怎麼能回到過去呢?”女人苦笑著搖頭。
大概是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女人的臉色顯得有些疲憊。
孟園留意到她的視線無意識追逐著對面走廊裡正在撲藤蔓的貓,明明是一雙古井不波的死寂的眼,卻追著小貓的動作不停歇。
“你有些累了,要睡一覺嗎?”
孟園並未對她的人生做出任何點評,只是如此問道。
女人想要拒絕,然而還未開口,便感到一陣睏倦襲來。
她好像,的確是有些累了。
拒絕的話被嚥了下去,她點了點頭,跟著孟園回了治療室,近來到訪的客人太多,室內又添了幾張矮榻,那位母親伏在桌上,不知何時哭著睡著了。
女人躺到一張榻上,臨睡前問:“小孟醫生,剛剛那是你的貓嗎?”
孟園搖了搖頭:“它不是誰的貓,它是它自己。”
見女人露出怔忪的表情,她溫和地問:“你喜歡它嗎?”
女人茫然地說:“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貓,我沒養過。”
道人抬手,在她額上輕輕一點,宛如一片微涼的雪花飄落了下來,落在了她的眉心。
“沒關係,很快你就知道了。”
女人緩緩閉上眼,黑暗中,靈魂一陣下墜,勐地墜落進了一團光裡。
夢中,她睜開眼,變成了一個幼小的孩童。
如同時光倒流,她看見變得年輕的母親,臉上帶著慈愛的笑,衝她張開了雙臂。
“桐桐,來,到媽媽這裡來……”
周雨桐茫然地看著母親的面龐,呆呆地走了過去,母親抱起了她,對她說:“明天咱們就要去幼兒園了,你可要乖乖的,不許哭哦,要是乖乖聽話,媽媽就獎勵你看動畫片。”
“要是我不聽話呢?”周雨桐問。
母親驚詫地看著女兒,片刻後笑道:“不聽話,那就少看一點。”
周雨桐忽然意識到,原來小的時候,媽媽也不像她長大之後那樣強硬。原來造成這一切的,是雙方的過錯,她的無限制退讓,才讓自己的生活不斷被侵佔。
“媽媽,我想養一隻貓。”
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小女孩突然說。
媽媽驚詫至極:“你怎麼有這個想法,是不是誰跟你說了什麼?”
周雨桐此時已經猜到,這應該是自己的夢境,既然是自己的夢,那就無論怎麼做都理所當然吧?
向來乖巧的女孩任性地說:“我就要貓!”
“要灰黑色的狸花貓!”
媽媽大驚失色,唯恐有什麼人帶壞了自家的乖女兒。
然而接下來周雨桐不吃不喝,撒潑打滾,宛若換了個人一般大哭大鬧,連幼兒園也不去了,第二天媽媽就灰頭土臉地帶回家一隻狸花貓。
那隻貓可愛極了,卻並不怎麼親近人,只有偶爾心情好才會讓人摸一摸,其他時候都邁著優雅的步子,用睥睨的目光看著家裡愚蠢的鏟屎官,還半夜給周雨桐送過死老鼠,就放在小女孩的枕頭邊。
媽媽嚇得崩潰,周雨桐卻一點也不害怕。
她愛極了那隻貓,給它取名叫茶茶,因為它有一雙茶色的眸子,清澈如水。
這個夢太真實了,她第一次體會到快樂的滋味,抱著貓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的時候,她發現原來動畫片也很好看,課外書也很好玩,堆積木的遊戲她也能玩半天。
媽媽要給她上興趣班,周雨桐躺在家裡地板上,就是不去。
狸花貓就蹲在她身邊,小尾巴一甩一甩,過來瞧她的臉,似是怕她死了。她一把將貓抱進懷裡,使勁地蹭蹭吸吸,宛若瘋子,嚇得媽媽以為她精神異常,再不敢提興趣班的事。
因為她的頑劣,媽媽認定她是個不聰明的孩子,上學也不再要求她保持多少多少名成績,只希望不要再因為上課看課外書、走神、睡覺、打遊戲機而被叫家長。
周雨桐度過了肆意的小學時光,家裡的狸花貓也陪了她八年。
在這八年裡,她知道自己喜歡吃辣,只是媽媽做飯講究清淡營養,所以她以前就養成了習慣。
她知道了自己喜歡打遊戲,尤其是那種激烈的衝突遊戲,能一玩一整天。
她知道自己喜歡貓,喜歡看動漫,喜歡積木小玩具,喜歡喝碳酸飲料……
到了初中,周雨桐的生活更加活力四射了。
她放學後就去網咖跟人打遊戲,打到媽媽無奈地找過來,將她提留著耳朵帶回去。
沒錯,媽媽也在女兒日復一日的叛逆中變得格外暴躁。
媽媽還是當了周雨桐的班主任,卻沒有起到任何好的效果,周雨桐依舊跟人學染頭髮,那個年代正好流行精神小妹造型,周雨桐頂著個大爆炸頭走進班級的時候,媽媽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厥過去。
她還跟人早戀,初三與小男生約會踩馬路,雖然一天就分手了,因為周雨桐覺得對方太幼稚。
媽媽徹底對周雨桐放棄希望。
家裡的狸花貓是在周雨桐升高中那年離開的,是正兒八經的壽終正寢,周雨桐哭得稀里嘩啦,抱著貓兒捨不得放手。媽媽要給她再買一隻貓兒,周雨桐卻說不要了,她要永遠記得茶茶。
周雨桐上了高中,還是那麼叛逆不著調,她帶頭反抗歧視學生的老師,將意圖猥褻女生的主任一凳子砸破頭,還組建了高中電競戰隊去參加遊戲比賽,竟然還真獲得了一個三等獎。
智慧手機普及,她又迷上攝影,大學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考上了一個不錯的學校,報考的是現實裡南轅北轍,卻自己很感興趣的天文系。
她總是抱著攝像機到處跑,去拍星空,拍月亮,拍風景拍人。
她活得好瀟灑好肆意,畢業後成了一名自由職業攝影師,天南地北地到處走,去過北極看極光與極夜,到過熱帶雨林拍大蟒,還去了熱帶大草原拍獅子,體驗一把被獅子追的奪命逃亡。
偶爾才與家裡通電話,媽媽常常抱怨她不著家。
等回了家,家裡桌上總會擺上幾個辣菜,是媽媽特意學做的,父母也不催她結婚,也不問她身邊的朋友是誰,更不管她晚上是否早睡,作息又是否規律。
因為無數次的教訓告訴他們,這個孩子根本沒法管。
周雨彤的攝影之路發展也不錯,人們說從她的照片裡能看到勃勃的生機,看到旺盛的生命力,看到對這個世界的熱愛,都是很美的圖景。
三十歲那年的年夜飯,一家人一起吃飯,周雨桐吃著吃著,突然問媽媽:“媽,你現在不管我了嗎?”
媽媽愣了一下,才說:“你這麼有主見,怎麼還要我管?”
“我還沒結婚,你也不催了?”
“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選吧,我給你挑的你肯定不喜歡。”
周雨桐吃著合口味的菜,忽然低低地喃喃:“所以,自己想要什麼,就要去努力爭取,是嗎?”
用自身作為報復的手段,不過是一種懦弱的逃避。
既然連死也不怕,為什麼還怕抗爭?
轟然間,一聲清晰的脆響,彷彿打破了囚困自己的玻璃瓶,這個無比真實的夢境倏然碎成了千萬片。
周雨桐的視線逐漸拔高,自己正在快速升空。
她低下頭,看見那碎裂的場景中,父親似乎化作了一個沉默的符號,而母親愕然抬頭,用一種陌生卻又熟悉的目光,望著她漸漸飄遠。
現實中,周雨桐驀然睜開了雙眼。
屋外又下起了雪,窸窸窣窣的聲響不絕於耳,越發襯得屋內一片寂靜。
臉頰冰涼中透著刺痛感,她抬手一抹,滿是斑駁淚痕。
緩緩坐起身,周雨桐還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她望著這間古舊的屋子,牆壁都是木製的,窗戶也是古代般的小軒窗,窗外大雪飄零,靜若無聲。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