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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園卻是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不要哭,以後我會常來看你,好嗎?”

小嬰兒彷彿聽懂了一般,眼淚漸漸停止,咧開了小嘴,露出一個無齒大笑。

“真神奇,小師父,您與我家囡囡好像真有緣呢!”老譚的老伴忍不住驚奇。

兒子與兒媳也都目不轉睛看著這一幕,老譚說:“你們不知道,囡囡一見這小師父,眼珠子都不會轉了,我也是這才邀請小師父上門。”

孟園抱了嬰兒一會,又將其還給了兒媳,笑著解釋了一句:“也許是因為我們前世相識。”

大家聽了都只當玩笑。

“我還擔心您要帶我家囡囡出家,應該不是吧?小師父?”阿姨拍了拍胸脯,鬆了口氣似的問。

孟園搖了搖頭:“不是,她不會出家。”

道人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小嬰兒的臉上,小嬰兒似是有些困了,躺在媽媽懷裡眯縫著眼,將睡未睡的模樣。

“她會有幸福順遂的一生。”

她會注視著她,守護著她,一如她曾經那樣守護著她一般,護她長大。

她會看著她成人,看著她走入社會,看著她參加工作,看著她交往戀人,看著她成婚生子,看著她渡過這注定幸福美滿的一生。

如此,這一次的旅程,就一定要回來了。

家中有一隻狸花貓在等侯,此處也有轉世的親人值得惦念啊……

“可以問問孩子叫什麼嗎?”

“譚無雙,她叫譚無雙,寓意著舉世無雙、獨一無二的珍寶。我們一家人翻了好久字典翻出來的呢!還去廟裡請了大師算,都說是極好的名字。”

從前她叫孟秋花,據說因為出生時地裡長了一片秋花,從而得了這個隨意的名字,一生也如秋花般渺小平凡、自強不息。

孟秋花生在貧農之家,是家中的長女,從小不曾讀過一本書,不認識一個字。十六歲出嫁,嫁給鄰村的漢子。後來漢子徵兵入伍,打仗死了。屍體被炮彈炸成了碎片,回來的只有一捧骨灰。

孟秋花懷了個遺腹子,還要走十幾裡山路去砍柴,走在路上孩子出生,她用牙咬斷臍帶,獨自帶著孩子過活。然而那唯一的親生孩子也在八歲感染腦膜炎去世,獨留下她一人。此後她便撿拾路邊的棄嬰,依靠撿垃圾撫養三個女子長大。

五十五歲那年,她從垃圾桶撿回孟園,獨自將這個最小的孩子養大,供她讀書成材,不曾接受任何人的幫助與饋贈。

八十歲,她無病無災,壽終正寢。

如今她叫譚無雙,獨一無二,舉世無雙。

第72章

譚家給孟園準備了一個很寬敞乾淨的客房,房間裡有一整面正對著庭院的落地窗,能一覽無餘地望見滿院子的花草。

今夜有月,月光靜謐地揮灑下來,鋪在地板上,猶如生了一層淺淺的銀霜。

道人盤膝坐於床榻,指尖握著一枚銅錢,垂眼一點一滴地將所能想到的祝福都繪成符文,慢慢印刻到銅錢裡去。

一併印刻的,還有心中沉甸甸的溫情與關懷。

夜間能隱隱聽到譚家人起夜的聲音,似是怕打攪到她,人人動作都很輕。

剛出生一年內的小嬰兒總是比較難帶,每隔幾個小時都要喂一次奶,或是抱著哄睡,因此這一年的母親也格外難熬。

然而譚家卻是一大家子齊上陣,兒子兒媳要上班就帶上半夜,公公婆婆退休在家接下半夜,如此互相幫助著帶孩子,大家都在辛苦,卻又好似都沒有那麼辛苦了。

清晨時分,譚家兒子兒媳出門上班,老譚也早早起床,推著嬰兒車出門,帶小孫女唿吸早上的新鮮空氣,回來時老伴已經起床準備好早餐。

這時才有人來敲客臥的門,裡頭卻無人應聲。

老伴試探著將門推開,卻發現室內空無一人,床鋪整潔如新,彷彿一整晚都不曾住人。

驚詫地走進房間內檢視,只見床頭櫃上擱著一枚古舊的銅錢,用紅繩串著,靜悄悄躺在那裡。

“這……人怎麼走了呢?”

“那小師父什麼時候走的?”老譚聞聲過來,懷裡抱著小孫女。

小嬰兒望見那枚銅錢,忍不住笑呵呵地伸手去抓。

老伴道:“應該是你出門的時候吧?啊喲我們無雙喜歡這個呀?來來來,奶奶給你戴上好不好?”

“要不要請人去看看……?”

“我覺得那小師父是個好人,肯定不會害我們無雙。”

小小的銅錢被掛在了小嬰兒脖子上,嬰兒小手捏著那銅錢,低頭看了許久。

“真是稀奇,咱家無雙這是遇見有緣人了呢!”

“呀呀~”小嬰兒童稚地出聲,誰也不知她在說什麼,只是聽起來莫名像“園園”。

縣城郊外空無一人的公路上,道人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朝著前方行去。

她的腳步好似變得更沉,一步一個腳印,沉重地好似身上有了揹負。卻又彷彿變得更輕,輕快地如同尋找到了目標,徑直朝著目標而去。

雖然實際上此行她並無目標,卻已然有了歸處。

所以不必告別,因為終會重逢。

小蛇盤在道人的手上,正在努力地將自己尖尖的尾巴塞進銅錢中心的圓孔裡去。

它見貓兒脖子上戴銅錢,人類小嬰兒也能戴銅錢,只有它不能戴,於是想將銅錢串在自己的尾巴上,這樣便也算是戴上了?

“小黑,你可以將自己縮小一點,這樣全身都能戴了。”道人含笑提議道。

小蛇思索片刻,似是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又開始研究如何將自己縮得更小。

道人失笑著搖搖頭,繼續大步前行。

前路險阻又如何?她自迎難而上。

西南多山,一路行來,只覺到處都是山。

尤其是走過了城鎮,便只剩下無邊的崇山峻嶺,以及偶爾才會露出一星半點的、隱藏在山林間,如同貝殼裡的珍珠一般稀少的小村莊。

村人大都是已被時代遺棄的老人,守著偏遠的故土,守著過往的回憶,固執地不願遠行。

道人走過千山萬水,也偶遇過一些有趣的人。

有次見到騎行旅遊的揹包客,騎著一輛腳踏車翻山越嶺,偶然見到孟園,那揹包客停下來與她交談,順便同遊了一段時間。

聊天得知,那是一位絕症患者,因患了難以治癒的漸凍症,決定趁著自己還能行動時去走遍全國,*見一見祖國的大好河山,未免以後徹底走不動了,連看一看外面的美景都做不到。

孟園與她交談,告訴她自己會一些中醫,可以幫助她按摩緩解一下病情。

對方雖不抱希望,卻對孟園懷揣著善意,因此便也讓她醫治了一番。

至於效果如何,大概要很久以後才能知曉了。

二人同行了半天,最後那人騎著車先行一步了。

旅途便是如此,總會遇見同行的人,然而彼此步調不同,不過只有一段時間的相伴,最終都會隨著時間走散。

孟園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一直朝著西南走,也不知自己走了多遠,又走到了哪裡。

出發時尚是早春,走著走著春日便越發暖了,於是一邊走繁花一路盛開。

有時路上見到某一座山頭開滿花,便也要繞路去欣賞一番,在花林中住個一夜,如此才算享受到旅途的樂趣。

有一回遠遠便望見一座山頭上開滿了粉色的桃花,大片大片的桃粉色猶如從天而降的雲霞,佈滿了那一片山巒,好似一場美麗的幻夢。

天穹碧青,大地蒼翠,盛開的漫山遍野的桃花是天地間一抹最明亮最動人的色彩,美得輕柔而浪漫,一剎那便攫住了道人的眼球。

心喜而至,卻見桃花山下有一座小村,村名也叫桃花村,村裡的農人便靠著這滿山的桃林為生。

聽聞她是來欣賞桃花的,農人見她穿著道袍,便只叫她去看,分毫不吝嗇。

道人在桃林中打坐了一晚,唿吸間都是桃花的芳香,入夜時還有農人關心地叫她去家裡歇息,給她送來飯食。第二日離開時,早早便去林子裡剪花枝的農人將剪下來的一大捧桃花枝送給了她。

她便將這一大束花枝放進揹包,揹包拉開一側拉鍊,露出一個缺口,正好盛放這煙粉色的鮮妍爛漫。

走在路上,偶爾經過的車輛裡,總有人偏頭朝路上那位道人投來目光,因她身後的揹包裡,開了一束桃花呢!

緊隨桃花之後的便是杏花,杏花不如桃花嬌美,卻也有一番妙趣。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

杏花開起來如煙如霧,滿樹似雪般的白,最特別是它花瓣細小,純白無瑕,更如雪一般。

遠遠望去,便給人一種疏離的清冷感。

走到樹下,風一吹,細細的雪白花瓣紛紛揚揚落下,總是要落人滿頭的,頂著一頭密密的杏花瓣,便好似頃刻間白了頭。

杏花開完,就是梨花。

梨花不似杏花那般細小,也不似它那樣愛落花,卻更有一種冰清玉潔的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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