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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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座小城時,恰巧遇見一片梨園。
據說是專業種植梨樹販賣梨子的商戶,那一片梨花純白如雪,開出了不止十里。放眼望去,四處皆是滿目的白,清純的梨花綴在枝頭,一朵朵一瓣瓣,皆是純淨的不曾沾染任何世俗汙穢的至美。
道人駐足樹下,欣賞了許久。
一邊欣賞,一邊想到自家的小院,院子裡的花應該都開了吧?
只是要辜負那一番美景了,今年只能被關在小院裡頭,無人欣賞。
然而轉念又一想,花想開便開了,何須人的欣賞呢?分明是人想看花,而不是花要見人才開。
如此一念,心頭便舒朗開了,再無凡塵掛礙。
偶然一陣風過,將幾片花瓣吹落,落在道人的髮間、臉上,也似落雪一般悄然無聲。
穿過這片梨花林,之後便少見人了。
見的更多是山,翻越不盡的山,千溝萬壑的山,越走地勢越高,越走越感到天地寬闊,而人又是如何的渺小。
舉目是蔚藍的天,遠得觸手不能及。
低頭是綿綿無盡的大地,廣闊無邊。
山巒起伏,四面皆山,有高有矮有奇有險有壁立千仞亦有秀美清新。
從一座山走向另一座山,道人徒步而行,沿著國道慢慢地走。
現在的車輛基本都走高速,國道少有人問津。
鋪陳不知多少年的水泥路面因甚少維修時常能見到龜裂之處,大多彎彎曲曲地穿行在山林裡,被濃濃的綠蔭掩蓋,行走其間只能聞見清脆的鳥鳴聲,叫聲空曠悅耳,近乎能產生迴音。
孟園走路基本不會有腳步聲,然而走這樣的路時,她反而喜歡讓腳底踏踏實實地踩在路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挲聲,再細細地聽遠處的迴音,有一種遠處也有人在前方緩慢地前行的感受,此行便不孤獨。
有時遇見岔路,道人也不分辨,只叫小蛇選一條喜歡的路走。
偶爾走著走著,就會走到絕路上去,再無前路。這時就只好從群山裡穿過,跋山涉水,再回到正道上去。
這天正穿山越嶺時,風中傳來微弱的人聲。
如此窮山僻壤,竟然還有人?
孟園凝神細聽,便察覺到那人聲裡的求救之意,神識探出一看,見到一男一女,穿著完備的登山裝置,女性正在打電話,男性卻是坐在林地裡抱著腿呻。吟。
然而深山裡訊號不好,女人打了好一會電話都沒通。
孟園轉道朝二人而去,很快便撥開林木,猶如奇蹟一般出現在兩人面前。
那對男女剛發現她時很是警惕,見她獨自一人,且穿著道袍還是個女性,這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你好,請問你是附近的居民嗎?能不能幫忙喊人過來,我的同伴扭到腳了,沒法走路,我們可以給你報酬……”
女人看起來四十歲左右,即便面對這樣的情景,神色依舊冷靜鎮定,不見多少慌亂。
孟園搖頭:“這附近並沒有居民,我是來雲遊的道士,聽見你們的聲音才過來看看。”
女人聞言,頓時露出一抹失望之色,但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沒事,我繼續打電話試試。”
孟園目光看向坐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年紀較輕,大概二十五六歲,這會疼得臉色發白,左腳不自然地彎曲著,似是脫臼了。
“是脫臼了嗎?”孟園問。
男人苦笑道:“是,不小心扭了一下就脫臼了。”
孟園又道:“我會一些醫術,要不要幫你們看看?”
“真的?!”女人朝她看來。
男人卻已是一臉的如蒙大赦:“太需要了!快救救我吧大師!”
孟園走過去,雙手握著男人的腳,也不知她如何動作,只聽咔擦一聲,他扭曲的腳已經回到了正軌。
“好了!”男人驚唿道:“老師您看,我好了!”
“走走看能不能走。”
男人起身走了幾步,甚至還跳了兩下,“一點問題沒有!完好無損!”
“真是太感謝您了。”女人走過來對孟園說。
孟園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這地方這麼偏僻,你們怎麼來這裡?”
女人隨後便自我介紹,原來她是一位植物學家,男人是她帶的研究生,兩人這次過來是找一種瀕臨滅絕的物種,採集野外樣本回去研究。
“你們要尋找的是哪一種植物?我經常在外面走,或許見過也說不定。”
男人將手機開啟,給她看植物的照片:“是這個,叫雲桐,目前所知全國僅存不到六棵,都被保護起來了。我跟老師想再找找野外還有沒有,就來這邊了。”
老師補充道:“不過我們找了好幾座山,都沒發現任何雲桐的蹤跡,這一塊就是雲桐生長氣候最適宜的地區,如果這一片找不到,其他地方估計也不會有了。”
孟園仔細看了看圖片,而後笑道:“真巧,我還真遇見過這樹,如果沒記錯的話,你們往北翻兩座山,那邊有一個朝南的山坳,就長了好幾棵雲桐。”
師徒倆對視一眼,皆是滿目不可置信:“真的有?你確定沒看錯?”
孟園笑道:“不會錯的,你們去找了就知道了。”
“走走走,老師咱們這就去!要是真的發現新的雲桐,咱們可就發了!”
“什麼發了,最多也就是多寫幾篇論文……你這孩子,腳好了不休息休息?”
“休息什麼啊!找雲桐要緊!”
老師還記得向孟園道別:“這位小師父,那我們就先走了,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這野外太危險了。”
孟園搖了搖頭:“不必了,我還要繼續雲遊。”
老師最後送了她一張植物標本:“這是我做的植物標本,感謝你的幫助,我們會一直記得你。”
“好。”
孟園接過標本,透明的塑膠薄片裡壓著一株盛開的粉色小花,粉嘟嘟的細小花骨朵低垂著,夾著幾片綠葉。
明明已經被做成標本,卻依舊鮮豔美麗,栩栩如生。宛若凝固在時光的長河裡,一株永不凋謝的花。
後來她才知道,這是那位老師去極地考察時,從極地裡帶回來的一株青姬木。
這個世界有人享受自然,破壞自然,也有人保護自然,鍾愛自然。不屈不撓,永不退縮地穿梭在大自然裡,搜尋著那些瀕臨滅絕的物種。
一如生長在冰天雪地與極晝極夜中,也要綻放的一朵小小的青姬木。
孟園帶上那株永不凋謝的青姬木,繼續朝著南方行去。
穿過群山萬壑,便到了一片高聳的平原,這是龍國西南的高原地帶,走在這片大地上,天都好似離地更近了,伸手便能觸控一般。
天空永遠蔚藍,陽光溫暖而熱烈,氣候始終如春日,到處都是盛開的繁花。
走著走著,便久違地見到了一座立在山崖峭壁間的小城。
進城後一問才知,時間竟已到了五月,她這一路走走停停,竟是用去了兩個月時間。
小城古舊,有不少古式建築。
城區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甚至比不上蛇草鎮,最多像個不大的村寨。
村寨的屋子大多依山而建,立在崇山峻嶺間,與那朵青姬木標本一樣,都像被時光遺忘。
孟園是外來的客人,走在街頭不時被人打量,她面色如常地遊逛,隨後找了一家旅店住了下來。
旅店老闆是個年輕女人,神色懶散,似是因客人不多,態度也很是隨意。
見孟園穿著道袍,便問她:“你是修道的人?”
孟園點了點頭,女人也沒說什麼,只莫名丟下一句:“我們這裡不通道。”
起初還不明其意,而後兩天孟園在城中逛了一番,才明白她的意思。
這座城有自己的信仰。
信仰,對龍國人來說很陌生。龍國人雖然也會燒香拜佛,也會祭拜神靈,但其實並無確切的信仰。
信仰是從身到心乃至於靈魂的崇敬,是將神靈當做自己的一切,將全身心都無條件獻給神靈的一種狂熱崇拜,甚至能為了神靈而自焚。
龍國人供奉給神靈的一般都是香火,也就是我給你拜一拜,你給我一點好處吧?
若是沒用,那下次我就不拜你了,因為你不靈。
所以龍國人其實根本上來說是沒有信仰的,若說他們真正信什麼呢?他們更相信自己雙手創造的東西,更相信自己的能力,更相信勞動能創造財富,相信人力定能勝天。
有信仰的教徒就不一樣了,他們相信一切都是神靈的安排,神靈才是世界萬物的起源與歸宿,所有的一切都屬於神靈,包括自己的身體與靈魂。
孟園發現這裡家家戶戶都有一尊泥像,泥像很模煳,不見五官,甚至有些不見人形,然而這個城中的人時常會對泥像祭拜,姿態虔誠無比。
她也探查過,泥像裡沒有邪氣,也不見汙穢陰暗之氣,倒是凝聚了不少香火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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