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0頁
越是往後面看,張父的字跡就越是凌亂,每一處撇、折、勾,都像是刀刻般深深嵌進紙張,似乎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一個原本教養良好、家庭富裕的中年男人緩緩走向偏執與癲狂的過程。
從一開始單純的求醫,到後來私自調查其他病人的個人資訊,再發展到違法的偷窺、私闖民宅……
張父的精神狀態和道德行為,簡直像是一輛徹底脫軌的列車,帶著他頭也不回地駛向可怕的陰影。
看到這些記錄後,歐洛絲完全不感到奇怪,他為什麼會淪落到失蹤雪山的結局了。
她正想繼續翻開下一頁,筆記本卻被張銘死死按住了。
張銘從歐洛絲手中抽出筆記本,充滿歉意地笑了笑:“看前面這些內容就好了,後面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日記,還涉及到我們家的家庭隱私和矛盾,很抱歉不方便展示給你們。”
歐洛絲對待尚且有價值的人物,向來嘴甜。
她臉上掛著甜美熱情的微笑,口中附和著“理解、理解”,心裡卻暗暗想著,這胖子一定還隱瞞了重要的情報——且這情報必然是對他本人不利的,所以才這麼著急地搶回筆記本,不敢讓他們看到。
“你們也看到了吧,”張銘小心翼翼地合上筆記本,塞回衣服內側的夾層裡,嘆息道,“當然,我同樣為家父在患病後的不理智行為感到震驚,但更讓我注意的是,我童年的朋友居然還有那麼異常、詭異的一面。”
“易逢初一定不是正常人……不,他很可能根本不處於人類的範疇。”
“我和他本來已經好幾年沒見過面了,但沒想到,居然就碰巧在雪山腳下遇到他。而且,他還堅持要與我們一同上山,也不知道是否另有目的……”
張銘憂慮道,“我不確定這次偶遇,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個意外——但我希望,他不會利用他那神秘可怕的力量,妨礙我們的調查計劃,或者做出其它傷害我們的事……”
歐洛絲聽懂了張銘的暗示,滿口答應下來:“放心吧,張先生,我們會警惕他的。”
“我們都是專業人士,既然您選擇僱傭我們,那我們一定會保護好您,同時完成任務,保證不讓您失望。”
“好,好,”張銘幾乎笑出一朵花來,“有你們這話,我就放心了!”
待張銘揣著筆記本離開,歐洛絲笑著轉頭,看向沉默不語的學者,“你怎麼看,我們的‘僱主’值得信任嗎?”
學者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他沒有第一時間把筆記本上的線索交給我們,這本身就說明了他的立場。”
——這位不坦誠的僱主,從頭到尾都不是和他們一條心的。
他剛剛下定決心向玩家們展示那幾頁筆記,也只是想以此為籌碼,拉攏他們一起對付易逢初罷了。
“張父精神不太正常,張銘有所隱瞞,易逢初又身份不明、立場不明……”
歐洛絲長長地嘆氣,有些煩躁地揉亂了頭髮,“這個副本,還真是麻煩。”
第95章 一顆煮在熱水裡的頭顱。
短暫的交談過後, 歐洛絲與學者一起朝著營地走去,打算做好充足的準備,以應對他們即將在副本中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剛剛邁出兩步, 學者倏然身形一頓。
他神色戒備,飛快地轉過頭,目光緊緊盯住兩人方才停留的位置——在那裡,滾落了一小塊裹著冰雪的碎石。
在學者的視線中,小石子咕嚕嚕滾了半圈,然後深陷進柔軟的積雪中, 聲音輕微得堪比針芒落地,但仍然吸引了學者的注意。
“怎麼了?”歐洛絲不禁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實在是沒能從那顆平平無奇的小石子上看出什麼問題, 好奇地詢問, “你在看什麼?”
“我忽然想到。”
學者目光上移, 掃過石子上方高聳的岩石、崖壁,緩緩道, “這裡是否還存在過……除我們兩個之外的, 第三個人?”
頓了頓,他嚴謹地補充:“當然, 也可能不是人。”
歐洛絲跟著抬頭望了望, 然後安撫他:“別想太多了。要是真的存在另一個存在, ‘它’能躲在哪裡呢?”
“這裡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罕有生物活動的痕跡, 很難隱藏。”
“或許是我想多了吧。”學者無意再多說。
他深深地回頭望了最後一眼,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出現過的證據, 才轉身走向營地。
在兩人離開後,此地徹底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風捲著雪花打轉,新雪簌簌飄落,覆蓋在張銘三人曾留下的腳印上。
半晌,深埋的雪層以下,忽然有某種細長的生物動了動,把表面的積雪拱起一個弧度。
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一條只有手指粗細的小蛇從雪堆底下鑽出來,銀白的鱗片輕輕壓在雪地上,幾乎要與冰雪渾然融為一體,很難用肉眼看清它的身影。
小蛇在雪地中蜿蜒爬行,它時而快速地行在雪上,時而又鑽進雪層中游動,最終避開所有視線,鑽進易逢初親手搭起來的帳篷裡。
易逢初剛剛閱讀完紙飛機給他帶來的情報,目前所知的所有資訊都串聯成線,在他腦海中聯結在一起:
賜予心誠者幸運的雪山,在山中目睹多個“自己”同時出現的登山隊隊員,大約在二十幾年前憑空增加的第四座側峰……
他現在已經能夠百分百保證,這座雪山的所有力量與神異都完全來源於他本身——來源於命運與時間的權柄,而與其餘任何存在無關了。
說不定經過此行,他就能徹底帶走雪山的異常,讓這裡恢復成正常的旅遊景點……
這麼說來,他算不算是這個副本的關底BOSS來著?
易逢初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默默混在玩家們身邊的行為,怎麼有點像懸疑片裡深藏不露,以近距離欣賞旁人反應為樂的神秘反派?
也不知道這些玩家的通關任務是什麼。
思索間,小蛇已經隱蔽地爬進帳篷裡,順著易逢初的褲腳往上攀爬,然後鑽進——準確來說,應該是直接融入了易逢初的眼瞳深處。
就像雪融化在溫水裡那樣,蛇身在進入眼眶的瞬間變得透明,然後潰散,重新成為易逢初的一部分。
——這也是易逢初最近新開發的技能之一,他的頭髮、指甲、鮮血在離體之後,都能變成供他驅使的小蛇,成為他忠誠的眼線。
唯一的缺點,可能是這種小蛇嚴格而言只能算是易逢初的微量組成部分,不能說是真正的分.身,故而智力不高,只能完成較為簡單的任務。
不過,這些小蛇用在蒐集情報方面,也綽綽有餘了。
等小蛇完全融入體內,易逢初眨了眨眼睛,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段段熱成像似的畫面。
其中包括張銘與兩位玩家的交集、他展示給玩家看的那些筆記內容,以及兩玩家的私下交流。
“原來,張叔和我之間還發生過這麼一段故事……”
手機問:【你真的完全記不起來嗎?】
【比如,來自張父的彷彿無處不在的偷窺視線,那個被正無窮符號庇護的水渠,那條陷入無盡輪迴的魚……】
“偷窺這一點,我其實記得,”易逢初不太在意地回答,“但有沒有一種可能,我那時候還小,根本不知道‘偷窺’這個概念?”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一直以為隔壁的張叔叔很喜歡我,他總會堅持不懈地與我打招唿、陪伴我,靜靜旁觀著我玩耍,一度比學校老師還更耐心。”
“據我所知,張父患病後脾氣乖戾,他對兒子張銘都沒有這樣的好脾氣、好耐心。”
“雖然他恐懼我、忌憚我,但有趣的是,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對我的關注簡直比對親兒子還要密切。”
手機:【……哪怕我不是人,也覺得你那時的腦回路多多少少有點偽人了。】
恐怕張父做夢也想不到,他噩夢的源頭、戰戰兢兢窺視的怪物、唯一可能拯救他生命的救命稻草,居然是這麼看待他的。
一個……還算稱職的陪伴型保姆?
只不過這所謂的“陪伴”,是以一方偷窺的形式完成的……
“我小時候確實有點孤僻,”易逢初強調,“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學習嗎?”
“孩子長大,都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學習進步的過程……像我現在,就成長得很正常啊。”
易逢初面色坦然道。
至於張父在筆記裡提及的,他小時候又是預知災難,又是操控時間的特殊能力,易逢初確實沒什麼印象——
但是,這難道很奇怪嗎?
難道會有人牢牢記得,自己童年時隨口說出的問候,或者一時興起玩過的玩具嗎?
說到底,那些對張父而言難以理解、神秘詭譎的事情,其實只是小易逢初平平無奇的“日常”罷了。
而張父本人那些神經質的,甚至在違法邊緣來回試探的行為,對易逢初來說也是毫無威脅性可言。
年幼的他只是靜靜旁觀著,一隻偏離蟻群隊伍的螞蟻是如何迷失方向,在恐懼中兀自抖動著觸鬚,跌跌撞撞地爬行打轉,最後一頭栽進火焰深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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