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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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變成了這幅樣子,淪落到這樣的下場……”
說到最後,它的聲音近乎哽在喉嚨裡,含含煳煳地低響著。
易逢初思索一下,開口道:“你好像誤會了一件事。”
“其實我並不知道你的願望是什麼,也沒有親自處理過。”
“這座‘雪山’是我遺留的蛇蛻,只是一個沒有意識的力量源頭。當人們誠心向它許願,構成一個最基本簡單的祈禱儀式,它所散發的力量殘餘就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擾動命運的走向,實現合理範圍之內的軌道修正——也就是你們眼中的‘實現願望’。”
張父安靜下來,似乎意識到什麼,可悲懊悔的情緒在它心底蔓延。
易逢初反問:“我根本不知道你具體許了什麼願望,又何談故意扭曲呢?”
“這種祈禱的效果,只與你自身的意識和願望有關。”
“現在告訴我,你當年千里迢迢來到我的遺蛻中……到底說出了怎樣的願望?”
第106章 細碎的光芒一遍遍描摹出心的輪廓。
張父面部細密的鱗片炸開, 像涸澤中缺氧的魚嘴一樣急促地翕動,它如夢囈般重複著易逢初的問題。
“我許下的……願望是……”
它的聲音輕輕的,在風中搖晃震顫, 彷彿一縷從過去吹來的雲煙,帶來說不盡的痛苦與悔意。
不知何時,張父已經渾身無力地跪伏在地,甬道四壁的蛇鱗愈發明亮光潔,如明鏡般照出張父的模樣。
它怔怔地凝視自己不人不鬼的猙獰倒影,眼中卻倒映出十多年前那個初至雪山、躊躇滿志的自己。
那時的張父在山下住了兩三個月, 蒐集完充足的資訊之後,他就毅然決然地揹著所有行囊,孤身一人邁入了雪山。
他一手杵著登山仗, 一手握著磁力儀, 時時刻刻注視著儀表盤上的波動, 一點點縮小搜尋範圍,最終來到這第四座側峰腳下。
張父彼時還不知道側峰深處居然是無數錯綜複雜的管型甬道, 更不瞭解這座“山峰”的本質是什麼, 故而只是漫無目的地向山頂爬去。
他走的不是經過人為規劃、開發的登山路線,一頭栽進了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嶺。
還沒攀爬到半山腰的高度, 張父就在茫茫風雪和覆雪的林地之間迷失了方向, 最後在一塊岩石附近一腳踏空, 墜下山崖。
當時張父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昏迷前的念頭是:
在野外墜崖的生還機率有多大?哪怕不摔得粉身碎骨,也得不到及時的援助, 撐不到走出這片雪山吧。
沒想到他沒死於疾病,反而可能埋葬在雪層之下。
真不甘心啊!他不想死, 他想活著……
但出乎意料的,等張父再度醒來的時候,他渾身上下居然沒什麼影響行動的損傷,只是外衣上留有幾道凌亂的刮痕,露出了部分羽絨內膽。
估計是下墜途中被許多樹枝勾住了衣服,因此得到及時的緩衝,救了他一命。
就連登山包也恰好落在張父手旁,裡面鼓鼓囊囊地裝著生存必須品。唯一四分五裂、徹底損壞的只有那件磁力儀。
這簡直是一個仁慈的奇蹟。
張父慶幸地拍落黏在身上的雪花,正在猶豫要不要提前下山,可剛一抬頭,就對上一處黝黑無光的洞口。
——就在他身前不遠處,竟有一處兩旁被岩石遮擋的隱蔽通道,入口有些狹窄,但仍然能夠容納一人進入。
張父一愣,隨即想到易逢初曾說過,這裡是他的“來路”和“最初誕生的地點”……
這讓他不禁猜想,難道那個擁有神奇力量的孩子,就是出生於這座山峰內部?
那一刻,張父覺得自己簡直是太幸運了,他沒想到墜崖不僅沒有奪走他的生命,反而幫助他找到了一條真正的、直通山峰核心的道路。
就好像上天也選中了他,讓他得以有別於庸庸碌碌的人群,一步步探尋人類從未踏足過的地域!
在張父看來,“先知先覺”有時候就是一種決定性的、無與倫比的優勢,就像那些敏銳察覺到時代風口的人,之後無一不是賺得盆滿缽滿……
而就在“神秘”這個領域,他即將成為那個最先了解並踏足的人!
懷著激動的心情,張父掏出手電筒,小心翼翼地鑽進通道。
洞口初入時有些狹小,僅供一人通行。張父不得不一邊拂去頭頂、身側叢生的各種植被,一邊彎著腰艱難地往更深處摸索。
走著走著,或許是受山洞中神秘力量的干擾,張父逐漸產生幻聽幻視,對於時間的感知也漸漸模煳。
他時而感到,雙腳好像正浸在一片冰涼徹骨的池水中,起初水面剛剛沒過腳踝,但隨著水面越漲越高、越漲越高,水流匯聚成湖水,徹底淹沒張父的頭頂……
張父看到自己竟行走在一片湖泊中,透過清澈的水波,他隱隱看見一條龐大得難以形容的巨蛇正從遠處遊走過來。
祂龐大的身軀沉入水中,輕而易舉地將整片寬闊的湖泊填滿,沉重的腹部在湖底淤泥中研磨,攪動著泥沙,將那些微小的植被、圓潤的鵝卵石碾壓粉碎,直至身上的蛇蛻如一件外衣般撕裂,自祂身上滑落。
在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前,張父不禁屏住唿吸,動也不敢動。
直到巨蛇與湖水的幻影一齊消退,他才鼓起勇氣繼續向前。
張父也時而看到有無數蛇類湧動的影子,它們無處不在地吐著蛇信子,在山洞各處竄過。
但當張父驚惶無措地抬起手電照去,卻發現,那些不過是甬道四壁繁茂的藤蔓投下了影子。
人類的理智在神秘世界中總是如此脆弱,轉瞬間就像風中的殘燭,理智燃燒殆盡後,就只剩下一縷縷執念化作的青煙。
張父不斷不斷地向前,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還停留在他剛剛進入山洞的那一刻,混沌的意識中彷彿閃過了從這座山峰升起以來的所有片段和歷史……
有個聲音在他心中尖銳地警告:
‘不能再向前了!繼續深入,只會帶來更多瘋狂!’
‘這裡不是我能夠探索的!’
但也有另一道聲音在低語,那是熟悉的、屬於他自己的聲線:
‘都走到這裡了,還甘心回頭嗎?’
‘繼續向前吧,我會成為掌握先機的人……我會逐步瞭解、解析、運用甚至馴服那些不可思議的力量!’
‘我所渴望的一切,都會在山洞更深處找到!’
恐懼、嚮往、瘋狂與錯亂混合在一起,直到醞釀成連張父自己也說不清的心情。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夢是醒,不管不顧地朝著更深處的黑暗走去。
張父放聲大笑著,終於確信自己已然抵達了庸碌眾生無法想象、無法觸及的真相。
越是往深處走,灌進肺裡的空氣就越是冰冷,整條彎曲綿延的甬道就像一座走不到盡頭的墳墓,讓張父漸漸耗盡了體力。
當時,張父停在甬道深處,四處寒意令他手腳冰涼麻木,於是用揹包中的物資點燃火堆,試圖驅寒取暖。
坐在躍動的火光前,張父不禁開始思索,他將要向這座聖山許下怎樣的願望呢?
讓腫瘤停止惡化?
那意味著,他此後將帶著腦部的一塊異變生活……不如直接讓疾病徹底治癒吧。
可是,即便讓腫瘤不治而愈,他的身體也已經不再年輕了,萬一過幾年就苦惱於其他疾病呢?
那要許願長壽嗎?
但“長壽”是一個模煳的形容,他無法確定雪山會如何理解這個詞的定義,是比普通人健朗長生幾年,還是以這整座雪山的、更具廣度的時間觀而言的?
他一路翻山越嶺而來,如果僅僅是許下一個微不足道的願望,比普通人多活一年、兩年、三年……那又叫他如何能滿足呢?
想到這裡,張父頭腦中的聲音再度響起,它的話語極具蠱惑性,綿綿不絕地迴響:
‘與山腳下那些盲目許願的人不同,我多走了這麼長一段路,我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超凡……’
‘我是不同的……對,我是與眾不同的。’
‘所以,我理應品嚐到更為甜美、碩大的果實!’
搖曳的火光在張父臉上投下陰影,影子不斷晃動,就像他動搖的心緒。
那些像是幻覺,又像是現實的碎片再度在張父腦海中翻湧,他想到了那條龐大如天外之物的巨蛇,想到那些亙古不變的群山……
與這些存在相比,山腳下來來往往的人群是多麼短暫渺小,無論在生平取得怎樣的成就,都會很快化為黃土,一切隨之灰飛煙滅。
張父不想這樣。
在見證過凌駕於自然之上的偉力後,張父的心態不知不覺地改變,逐漸無法滿足於迴歸人群、迴歸日常了。
慾望的高歌愈發響亮,他近乎是在心底咆哮——
他要超凡於世。
他要讓神秘的力量為他所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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