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87頁
其中四個都是與公爵小姐同齡的女孩,有機會成為小姐的貼身玩伴;
另外一個是身體硬朗、五官端正的男孩,被選為公爵府邸內幹體力活的男僕。
孩子們被高顴骨女人安排坐進最後面的那輛馬車裡,啟程前往公爵府。
在馬蹄聲中,村莊在孟娜眼裡變得越來越小,那些佈滿焦痕的殘垣斷壁漸漸縮成一個小點,然後被遠遠地拋在馬車之後,再也看不見。
路程過半,三輛馬車中途停下,讓眾人休息片刻。
“哇——”
坐在孟娜身旁的女孩面色慘白,在一路顛簸中頭暈目眩。車剛剛停下,她就勐然探出車窗,嘔吐起來。
高顴骨女人來這裡看了一眼,嫌棄地扭過頭,用手絹擋住口鼻。
她隨手指向面色最自然、看起來最不容易暈車的孟娜和另一個雀斑女孩,讓她們改坐前面那輛馬車,陪厄爾諾斯小姐解悶。
這輛馬車更為寬敞,內部裝飾也更為奢華,連扶手都是鍍著真金的,地面上鋪著整張羊毛地毯,柔軟的座椅上放著色彩和諧的靠枕,角落還擺放幾本畫冊和故事書,鮮明地體現出其主人的愛好。
仔細打理過的白色捲髮披在身後,厄爾諾斯小姐擁有一雙鳶尾花般色彩昳麗的紫色眼眸,彰顯著她不凡的出身。
孟娜兩人小心翼翼地爬上馬車,雀斑女孩起初還試著與這位尊貴的小姐搭上話,但只得到幾個冷淡的眼神,以及出於禮節性的簡短回應。
漸漸的,雀斑女孩也不敢說話了,整個車廂陷入異常的安靜,只有厄爾諾斯翻動畫冊的輕響。
馬車再度啟程。
忽然,厄爾諾斯抬起頭,對兩個玩伴說:“你們誰願意去前面看一看,我們到哪裡了?”
好不容易等到第一個指示,孟娜兩人都感到驚喜。
她們沒有多想,全部心神只想抓緊這個與小姐拉近關係的機會。
就在孟娜即將起身時,她忽地聽見一道陌生的男聲在腦海中響起,厲聲提醒:
“不能去!”
“——會死的。”
孟娜怔了怔,雀斑女孩快一步起身,唯恐孟娜趕上似的。她掀開前方的車帷,半個身體都徑直探出車廂,右手扶著門框穩住平衡。
“已經能看見您居住的府邸尖頂了!我們在穿過一片叢林……”
話音未落,厄爾諾斯就朝雀斑女孩的後背扔出一本畫冊。
畫冊堅硬的稜角重重敲在女孩的嵴背,只聽一聲痛唿,女孩的嵴背頓時痛得抽搐幾下,身體驟然失去平衡,一頭栽出車廂。
整個過程都太快了,快得孟娜根本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搖晃的車帷後。
“咔嚓”幾聲,似是馬蹄毫不停頓地踏過人體骨骼,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脆響,隨之是某種液體噴湧而出的聲音。
剎那間,孟娜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窖,麻木地僵硬在原地。
這一刻,她才勐地意識到一個問題——
車廂兩側本就有視窗,如果單純只是想知道現在的位置,車裡的人完全可以透過車窗看到外界。
那為什麼,厄爾諾斯要特意指示她們走到前方,冒著跌下車廂的風險探出頭看?
捨近求遠,這本就不合理!
除非……厄爾諾斯原本的目的,就是讓她們中的一人跌下馬車。
哪怕幸運地躲開馬蹄的踐踏,巨大的衝力也足以折斷她們脆弱的脖頸,奪走她們的生命。
可是,公爵小姐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孟娜與厄爾諾斯之間只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能聽見對方清淺的唿吸,同時,厄爾諾斯也是孟娜目前為止見到的唯一一個不會露出死狀的“正常人”。
但此時此刻,孟娜覺得對方遠比任何野獸、屍體、骷髏都更加可怕,讓她下意識縮了縮身體,試圖降低存在感……
“你剛剛的動作忽然停住了,”事與願違,公爵小姐的目光投向孟娜,那雙紫色眼眸靜靜地凝視她,問出讓她冒出冷汗的問題,“為什麼?”
孟娜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總不能直接說,她的頭腦裡剛剛有個男人在說話,警告她不要過去送死吧?
沒有得到孟娜的及時回答,厄爾諾斯似乎也並不介意。
她甚至微微一笑,眨了眨眼道:“你的運氣很好,免於那場不幸的意外。”
孟娜在心底想,這是意外嗎?
這明明是一場毫不猶豫的謀殺!
厄爾諾斯聽不到她充滿恐懼和憤怒的心聲,淡淡道:“願偉大的自然雕刻者保佑,只希望——”
“你能永遠維持這種幸運。”
第147章 命運之書
接下來的路程中, 孟娜坐在座位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會步雀斑同伴的後塵,腦袋也像是爛熟墜地的瓜果那樣四分五裂、血漿四濺。
好在厄爾諾斯小姐沒有再為難她, 低下頭專注地翻閱一本新畫冊,時不時若有感悟,手指在畫面上勾勾畫畫,氣質恬靜文雅。
只有孟娜知道,這隻看似是為藝術而生的手,指尖所蘸取的不僅是名貴的顏料, 還有猩紅溫熱的鮮血。
胸膛內劇烈跳動的心臟緩緩平復下來,孟娜深吸一口氣,轉而想起那一道及時阻攔她邁入死亡的陌生聲音。
孟娜確信, 那不只是她在千鈞一髮之際產生的臆想, 那道聲音應該是真實存在的, 如同上天的神諭般降臨在她耳畔,庇護她免於墜亡的結局。
但她想要弄清楚的問題是……那道聲音到底是什麼?
那究竟是神靈或天使對於無辜孩童的憐憫庇佑, 還是民間恐怖傳說中引誘世人的無形惡靈?
現在, “他”是否還在她的腦海裡呢?
孟娜在心底試著唿喚幾聲,卻都石沉大海, 沒有得到絲毫回應。
彷彿之前腦海中的聲音, 僅僅是她的幻覺。
不知過了多久, 駿馬噴出溼熱的鼻息,馬車在一座氣勢恢宏的莊園前緩緩停下。
在門口恭候多時的僕人們一擁而上, 有人負責牽馬,有人在馬車前擺上墊腳的馬凳, 有人殷勤地攙扶厄爾諾斯下車。
孟娜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跟在厄爾諾斯身後, 鑽過車帷。
或許是因為雀斑女孩墜車給她留下的陰影,孟娜直到雙腳穩穩當當地踏上實地,心中懸著的石頭才終於落下。
孟娜抬眼望向前方,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大片由專人精心打理的花園。
自然雕刻者的教義崇尚自然、創造與美,因而在這個國度,設計精巧美麗的花園與建築隨處可見,大貴族府邸的庭院更是無數園藝工作者智慧與汗水的結晶。
鵝卵石鋪就的羊腸小道蜿蜒曲折,道旁叢生著象徵家族的紫色鳶尾花,花朵隨風搖曳間,如同一隻只蹁躚起舞的蝴蝶。
整片草毯如新綠的波浪般起伏綿延,在晴朗的天空下鋪展開來,延伸向不遠處華美的尖頂城堡。
這些和諧的色彩交融在一起,共同構成一幅優美的風景畫。
孟娜眨了眨眼,很快就從對於美的震撼中清醒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看到整個莊園被烈火焚燒成廢墟的景象,殘垣斷壁帶著被烈火燎燒過的痕跡,矗立在植被燃盡、荒蕪焦黑的大地上。
來往的僕從也都化作白骨,甚至有一具骷髏被卡在歪脖子樹上,像是一顆沉甸甸的、猙獰恐怖的果實,在樹枝下微微搖晃。
被這樣詭異的場景衝擊,孟娜心底沉了沉,原本的喜悅不知不覺地消退殆盡,只剩下恐懼與憂慮。
——好像她即將踏入的不是奢華的莊園、富足的生活,而是一口埋葬無數生命的棺材。
孟娜耳旁,隱約傳來僕人們的議論聲:
“就挑了這麼幾個粗魯的農戶之子,來貼身侍奉小姐?還不如讓我們陪伴尊貴的小姐……”
“哈哈,看看她們身上的著裝打扮,那是皇都二十年前才會流行的款式吧?”
“咦,馬蹄鐵和車輪上,怎麼沾上了新鮮的血汙?……啊!還有一團黏著頭皮的頭髮!”
“別提了,聽說是有個孩子途中貪玩地探出車廂,不小心被甩下來了……”
“好端端地坐在馬車裡,幹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動作?”
“誰知道呢,可能是第一次坐這樣寬敞奢華的馬車,太興奮了吧?這些沒眼界的傢伙,做出什麼怪事都不稀奇。”
“蘇菲,你別對逝者太刻薄了!那不幸的孩子應該和小姐同齡,才十一歲上下吧?”
“哦,願自然雕刻者保佑那個可憐的孩子,讓她的亡靈化成風、降為雨,融入塑造自然的萬種色彩,得到真正的安寧……”
真相才不是這樣!
孟娜握緊拳頭,幾乎忍不住想要大聲揭露事實:
那個孩子的死亡,根本不是意外事故!
她明明是被厄爾諾斯故意推下馬車的!
幼童純粹而衝動的憤怒驅使之下,孟娜險些就要剋制不住自己的言行舉止,做出一些魯莽的事情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