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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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是在沒有神秘力量介入的“一般情況”下。
當天凌晨,侍衛們眼底都浮現出熒綠的光點,如同夜間紛飛的螢火蟲落在了眼瞳中,矇蔽了他們的視線。
於是,侍衛們竟然紛紛像是看不見醉鬼的身影那樣,放任他用滿身的酒氣褻瀆演說臺,酒瓶雜亂地散落在神像前。
常年被酒精侵蝕神經,醉漢的雙手常常不可抑制地顫抖,所以當他喝得盡興、對月高舉酒瓶時,手搖搖晃晃,不小心潑出大半瓶酒液。
接近無色透明的酒水澆在圓臺上,漫過石臺邊緣所雕刻的穀穗、太陽、樹藤等圖騰,將讚頌神靈的小天使形象浸透得模煳不清,匯聚成淺淺的水窪。
隔著晃盪的酒水,醉漢與平臺表面那一張張被淺淺水波扭曲的天使笑臉對視,混沌的意識倏然清醒幾分,意識到自己闖了禍。
生怕被侍衛隊追責,他沒有對外聲張,立即鬼鬼祟祟地抱起酒瓶,貓著腰逃離了場地。
而在赫卡特的介入下,接下來經過的路人、巡邏的侍衛、最後前來檢查場地的官員,乃至於真正登上圓臺的主教本人……
他們都出於各種理由,不約而同地忽略了圓臺本身的異常。
【陰謀】領域想要隱瞞的事物,註定不會為人所知——哪怕那層酒液始終在原地反射著微光,也具有十足的隱蔽性。
所有負責場地事宜的工作人員都想:
幾十年以來,豐收季從未出過任何差錯,而神職人員又掌握著神靈賜予的力量,怎麼可能遇見危險呢?
更何況,領地上都是虔誠的信徒……往年的經驗告訴所有人,根本不會有人嘗試破壞豐收季。
在赫卡特的蓄意引導中,每一個輕視懈怠的念頭都像一片雪花。
——當雪花堆積得足夠多時,就是雪崩真正到來的時刻。
思緒回到現在,赫卡特微微笑著,察覺到埃裡克主教的演說即將來到尾聲。
時間差不多了……
她在心底嘀咕一聲,朝著前方的某位子爵投去幽幽的視線。
中年的子爵先生站在人群最前端,滾圓的肚子撐起外套的紐扣,在梳理整齊的兩撇鬍須下,露出焦黃的牙齒。
當赫卡特的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子爵忽地喉間微癢,煙癮如同海嘯般毫無預兆地洶湧而來,催促他著魔般地摩挲指腹,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菸斗、菸草和火柴。
好癢啊,喉嚨好癢,好難受……
真是渾身都不舒坦,如果,如果能吸口菸草的香氣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把子爵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在豐收季的開幕上,在自然雕刻者的神像前,吸菸鬥是多麼褻瀆的舉動?
但煙癮發作的焦慮就像口渴,只要不得到滿足,就永遠無法平息。
子爵的雙眼漸漸失去聚焦,不知不覺中,冷汗已經打溼了名貴的絲綢襯衣。他神經質地、焦慮地摳著手指,渾渾噩噩地想:
不,他只要吸一口,只要一口……就能讓他感覺好很多!
讓他避開旁人的視線,悄悄吸一口吧,不會有人發現的!
這不會有損他往日的虔誠和體面!
如此想著,子爵心虛地左右看了看,然後微微俯下身,急不可耐地掏出口袋裡的火柴,雙手顫抖著將火柴擦亮。
火星被點燃,一股巨力忽地撞擊了子爵的手臂,讓那根火柴脫手而出,精準地滾落到圓臺上。
如果時間停滯在此刻,人們就能看清——
子爵如夢初醒般的愕然神色;
在酒精滋養下瞬間竄起的焰火;
還有無知無覺地進行演說的白髮老人。
每個人都在無意識間,完成了赫卡特計劃中的一個微小環節,最後串聯成環環相扣的鏈條,在神靈的見證中,上演一幕最為荒誕的戲劇。
“我們在此共同感謝自然……”
埃裡克主教的聲音仍在繼續。
風勢助長下,火焰迅速在那層酒精表面蔓延,燒成灼熱的火圈。
臺下的旁觀者們都沒來得及反應,烈火就如同一隻從地縫中伸出的火紅巨手,合掌間將主教瘦削的身影攏住。
人群寂靜一瞬,只聽有人驚恐地喝道:“快救火!”
唯有赫卡特仍然微笑著,甚至笑意逐漸加深。
計劃進行得異常順利,連赫卡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那個新來到莊園、能夠躲過她的“繁殖”的農莊女孩,還有那位莫名停留此地的命運領域第一順位……這些不定因素,居然都沒出現。
或許今日,連天命也站在她這邊吧。
唯一的缺憾,就是赫卡特原本認為,讓她的親生兒子親手點燃大火,將這場獻祭儀式推向最高潮,能夠更加深刻地震動厄爾諾斯的內心,讓女兒的心靈徹底孤立無援,只能依靠母親、聽從母親……
不過這點小小的缺憾,仍然在赫卡特的忍受範圍之內。她只需要在主教被燒死之後,在混亂的人群裡隨便挑選幾個心靈薄弱的人,就能達成同樣的目的。
——或早或晚,大火註定會降臨。
赫卡特抬眼望向主教,以目光為媒介,讓熒綠的光點在主教體內迅速繁衍。
簡單的火焰,當然不足以燒死【重塑】領域的中階異能者,但她能利用自身的神性形態,剎那間禁錮住主教的一切反抗與活動。
在蟄伏的十幾年間,赫卡特從來沒有在神職人員們身上動過手腳,生怕引起神靈的注意。
唯有今天,她就是要讓自然雕刻者憤怒,然後竊走祂傾瀉的怒火!
認為計謀即將得逞,赫卡特正要露出勝利的笑容,卻發覺臺上發言的“主教”,仍然在聲音機械地重複:
“我們在此共同感謝——感謝——”
在身軀崩裂的咔嚓聲中,“主教”的身體倏然裂開,如同一尊被火焰燒燬的雕塑,露出胸腔部位處盤踞的一條細蛇,以及中空的軀體內部存放的大捧鮮花。
人群譁然,只見火焰順著縫隙侵入雕塑,點燃那些嬌豔的鳶尾花,花瓣在烈火中扭曲,化為一束束豔麗的彩光衝上天空,綻開一朵朵美麗的煙花。
哪怕是在白晝,這些經由“重塑”力量塑造的煙花也足夠醒目,星星點點斑斕的焰火在空中交織重組,最後在天幕中組成一行清晰的字跡:
“讓我們共同讚美自然!”
字跡出自某位神秘的先知,如遊蛇般瀟灑飄逸,後面還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似乎在對赫卡特露出嘲弄的笑意。
在震撼中安靜幾秒,人群跟著驚喜地歡唿起來,共同高舉手臂祈禱:“讚美自然!”
咔嚓、咔嚓……
——這不僅是“主教”外形的模擬雕塑裂開的聲音,也是赫卡特的微笑徹底崩裂的聲音。
第164章 此為新生之鑰。
昨晚, 易逢初向埃裡克主教提出的建議便是:“您已經親身主持過十幾次盛典了,這次為什麼不嘗試一下新的開場方式呢?”
“例如……讓一具與您一模一樣的雕塑上臺主持,然後在致辭末尾時, 綻開一朵朵漂亮的煙花,給所有觀眾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於是,在易逢初友好的提議下,就有了赫卡特眼前的這一幕。
如果單單是埃裡克主教用【重塑】力量雕琢的模擬塑像,那也只能做到徒有其表;
但當命運之主親自為雕塑編織虛假的命運線,給予它有心跳、有思維、有命運的假象……
那它就能以假亂真——至少, 足以矇騙過赫卡特的感知與判斷!
怎麼會這樣……
歡唿祈禱的人群中,赫卡特維持著仰頭的姿勢,後頸逐漸僵硬、痠麻, 但她始終一動不動地死死緊盯著天空上的那個微笑表情。
她臉上的笑容再也支撐不住, 兩頰彷彿被當面扇了一巴掌那樣火辣辣的。
怎麼會連她的熒光, 都沒能發現自己正在一具死物中繁衍?
能做到這一點的,必然是位階遠高於她的存在!
反覆死亡留下的恐懼烙印再度滾燙, 赫卡特下意識想要逃離, 身軀漸漸潰散成一團龐大的熒綠光點。
光點如同螢火蟲般迴旋、舞動,試圖遁進人們心底的秘密與陰謀, 將自己分散藏在每個人的心靈世界。
然而, 流動的時間在赫卡特周身凝固起來, 就像空氣在變得黏稠、膠質,封鎖從物質世界到心靈世界的所有逃生路徑, 將她徹底禁錮起來……
畢竟,生命怎麼可能逃得過時間?
哪怕是陰謀領域的神性生物, 也不行!
紛飛的熒光僵住,一道輕笑自赫卡特身後傳來, 饒有興致地詢問:
“為什麼不笑了,赫卡特?”
“我還以為,你會很欣賞我為你特意設計的,別開生面的盛典開幕。”
易逢初口吻遺憾地感慨。
就在這時,和之前易逢初對赫卡特下殺手時一樣,陣陣漣漪般的震盪自世界核心傳來,天邊舒展的雲層、空中展翅的白鴿、喧鬧的人群,以及臺下滿意地捋著鬍鬚仰望煙花的埃裡克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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