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8頁
萬事萬物,都因夢境主人的意志而停滯下來。
而在孟司遊眼前的命運之書上,就是命運改寫值在飆升到85%後,又開始極速跌落。
一行行金字被抹消,一章章被改寫的新篇章變得虛幻,孟司遊在怔愣中意識到:
是構造這場夢境的偽神,正在潛意識裡否認這樣的結局!
對於母親日積月累的恐懼和臣服,令畫中倒影下意識覺得,母親赫卡特是不可戰勝的……
這樣根深蒂固的底層邏輯,哪怕是在虛無縹緲的夢境中,也仍然成立。
以至於,當赫卡特的陰謀得到落空時,畫中倒影的第一反應並非是終於能夠結束這場噩夢,而是開始懷疑夢境邏輯的正確性,並試圖糾正且重啟這個bug。
一時間,孟司遊倍感荒謬,幾乎要笑出聲。
這還怎麼打?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夢中的赫卡特,甚至遠比現實中的原型更為強大,簡直立於不敗之地!
孟司遊習慣性扭頭,尋求先知的建議或指令,發覺這位高位者的神情始終淡然自若,似乎早已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先知以手杖輕輕點地,龐然的壓迫感,瞬間如潰堤之潮一般無窮無盡地湧來,一抹銀白的色彩自杖尖為起點,飛速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間就塗抹了這場夢境的二分之一。
以他們所在之處為分界線,整個副本世界的一半色彩盡數被銀白覆蓋——
色彩繽紛而和諧的天空、麥浪、房屋皆被抹去,目力所及之處,唯有聖潔、純粹到極致的白色,如同大地覆雪。
而就在那片茫然無盡的銀白中心,一座尖頂高塔拔地而起。
白塔周身被一條銀白的巨蛇環繞,恍若傳說中的通天之塔,一直從大地深處升起、頂立至高遠的蒼穹,散發出令孟司遊幾乎迫切想要俯身叩拜的氣勢。
那條環繞塔身的巨蛇過於逼真,潔白的鱗片映在人們眼瞳深處,帶來烈日灼燒般的痛意,孟司遊險些要以為這是哪位神性存在的真身。
遠眺著這浮現在夢境裡的銀白國度,孟司遊神經深處不斷迴響起尖銳的警報聲,彷彿千萬把輕薄的利刃剮過耳膜。
在極端尖銳、刺入骨髓的危機感之下,他的思緒卡頓一瞬,隨後心底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降臨在半邊夢境中的,似乎是……偉大的命運之主、群蛇之王、敘事者的神國!
龐大的力量從外界強行灌入,命運的神國與偽神的神國雛形相互碰撞,哪怕易逢初已經有意識剋制收力,畫中倒影的夢境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潰的邊緣。
但層層疊疊的正無窮符號在命運神國中浮現,如同一片片雪花般自銀白大地間飄起,賜予畫中倒影的神國雛形“首尾相連”、“時間輪迴”的概念,一次又一次強行逆轉這種崩潰的傾向。
大地震顫,天空哀鳴,兩座神國的邊緣不斷相互傾軋、排斥又融合,最終被易逢初拉回介於毀滅與新生之間的狀態,維持住一種詭異的平衡。
在神國相撞的餘波中,孟司遊死死按住雙耳、緊閉雙眼,以防禦的姿勢蜷縮起來,大腦一片混亂。
他想,先知居然能召喚神國……祂真的是他最初見到的“先知”嗎?
能擁有如此龐然、以權柄概念構築的神國的,只可能是真正的神靈!
想到這裡,孟司遊只覺得渾身寒毛直立,冷汗直冒。
他脖頸僵硬地朝先知——不,敘事者的方向轉過一個微小的弧度,又在極端的顫慄感中,硬生生止住動作。
所以,這位神靈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真身降臨在過往的幻影身上的?
他一直無知無覺地面對了真神多久?
孟司遊開始拼命回憶,他自認為向來謹言慎行,應該沒有在敘事者面前做出過什麼不敬之舉吧?
易逢初無暇理會孟司遊心中的震驚,維持兩個神國間的平衡就像在走鋼絲,對於力量把握的精準度要求極高,祂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
一條粗壯的銀蛇從斗篷下鑽出來,自行從易逢初身上脫落,在祂掌心之中化為一柄彎月般光輝皎皎的短刀。
易逢初垂下金色的眼眸,將短刀遞於厄爾諾斯面前,在對方驚愕茫然的目光中說:“這場噩夢,已經持續太久了。”
“我願賜你斬斷痛苦輪迴的刀刃,予你一個重新踏上命途的機會。”
神靈的嘆息聲縹緲如煙,恍若隔著遙遠的時空傳來,但也真切地敲打在厄爾諾斯心頭,擊起圈圈漣漪。
易逢初猜測,作為局外人,沒有人能夠在畫中倒影的夢境裡,殺死祂潛意識裡不可能戰勝的物件。
——除了代表祂的部分自我意識,有一定夢境所有權,並且與祂交融又分離的厄爾諾斯可以。
命運輕笑著說:“現在,你可以選擇舉起這把刀,斬斷輪迴悲劇,也可以選擇放下它,從此永墜噩夢的懷抱。”
“我期待著你的選擇。”
厄爾諾斯的目光落在月光般的刀刃上,瞳孔微微顫動,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心理鬥爭。
她……她能有選擇的權力嗎?
她甚至只是畫中倒影分隔出來的微不足道的童年意識,從來都只是噩夢裡隨波逐流的NPC,上演著一場場結局早已註定的悲劇……
所以,她也能擁有權力做出自己的選擇,並且替代主體終結夢境嗎?
不知過了多久,厄爾諾斯忽然動了。
她近乎虔誠地雙手捧起刀刃,神賜的利刃觸感異常冰涼,像是由高山之巔最為純粹的堅冰打造,這種寒冷直接穿透物質、感測到靈魂深處,冷得令厄爾諾斯肩膀一顫,卻仍然用力地握住短刀,不肯放開。
新月狀的刀鋒銳不可當,厄爾諾斯肩頭有幾縷銀白長髮垂落,剛剛拂過刀鋒,就被整齊截斷,輕飄飄落到地上。
厄爾諾斯意識到,這把刀不僅僅是世俗意義上的鋒利,而是自鍛造之初就附帶著“斬斷”的因果概念。
萬事萬物,只要經過刀刃,就必然會被不可逆地分開,哪怕是流水也將無法再度匯流。
握緊短刀,厄爾諾斯感到自己像是把一輪朔月攥在了掌心,刀刃朝靈魂散發的陣陣寒意,恰能讓她從渾渾噩噩的麻木之中驚醒,提醒她——
她還活著,她還有舉起尖刀的力氣,她還能發出誕生至今的第一聲吶喊!
在命運無聲的注視與鼓勵下,厄爾諾斯緩緩來到熒光海面前,點點熒光見逃脫無望,便匯聚成赫卡特的身影。
“厄爾。”
哀傷地唿喚著女兒的暱稱,母親的眼瞼之間第一次溢位晶瑩的淚水,如同一池令人沉溺的、母愛的潮汐。
“你真的要用刀刃對準,一直以來支撐你、關注你、愛著你的母親嗎?”
“我挑選最恰當的時機與你父親相遇,就是為了準備你的誕生;
我用整整八年呵護著熔爐中孱弱的火焰,是為了確保你能健康無暇地降生;
我拋棄了曾經熟悉的叢林,在堅硬的磚縫深處生根繁衍,是為了能時時刻刻見證你的成長……”
被困於時間的囚籠裡,赫卡特表現得就像一位普通的慈愛母親,指尖拭去淚水,情真意切道:“哪怕是今天,或許你不理解母親在做什麼,但你也要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你從我的血液中滋長而成,這是我們永遠依偎在一起的紐帶……而在今天,你真的想要斬斷這段紐帶,從此孤身一人,面對龐大得可怕的世界嗎?”
厄爾諾斯嘴唇輕顫,紫色眼瞳中同樣溢位傷感與悵然。
“媽媽……”
握緊刀刃的手指鬆了鬆,似乎動搖了一下,她無言地張開雙臂,撲進母親懷裡。
赫卡特輕撫著女兒的銀髮,眼神仍然充滿愛意和悲傷,但嘴角卻有一剎那的輕微揚起。
用人心的情感編織羅網,這是陰謀領域的異能者向來最擅長的。
在擁抱的瞬間,赫卡特的心微微安定下來,她近乎傲慢地確信,厄爾諾斯已經重新歸於她的掌控之中了。
接下來需要做的,就是利用厄爾諾斯與那位命運領域的強者周旋,趁機尋找脫身的……
赫卡特的思緒驟然斷裂。
瞳孔勐地收縮,她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見那柄朔月般散發銀輝的刀刃,徑直從她的後背穿過胸膛,只露一丁點兒刀尖。
刀鋒恍若穿透赫卡特的靈魂,讓她感到自己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死亡,代表本質的熒綠光點開始黯淡,構成身體的苔蘚開始枯萎。
“媽媽,”厄爾諾斯仍然埋在赫卡特懷裡,彷彿一個渴望接受母親哺乳的孩子,只是灑在她臉上的唯有猩紅的血液,她釋然般地露出笑臉,“媽媽,原來您也會流血嗎。”
“我也愛您,只是……我不再敢相信您承諾的愛與未來了。”
厄爾諾斯握緊神賜予的刀刃,這也是她僅有的能夠握緊的東西。
——此為終結輪迴之刀,此為斬斷宿命之刃,此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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