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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在他眼裡, 這些被犧牲的無知生命,不過只是一串印在實驗報告單上的冰冷數字——

而用一串數字就能“毒害”一位真神,這聽起來無疑是一樁划算的買賣。

厄琉斯垂眸盯著桌上的玻璃瓶,瓶子裡的鉛灰色未知物質,不斷輕盈地上下飄動著,隱隱沿著逆時針方向捲成一個小小的暗灰風暴, 彰顯它們能夠帶來重大破壞的潛質。

像蛀蟲。

厄琉斯想,這些鉛灰物質就像細小而貪婪的蛀蟲,而在它們一點點蠶食、蛀空一棵參天樹木的同時, 也將伴隨著無數被裹挾在命運之中的、微小的生命死去。

但朗基努斯顯然不在乎這些。

無論是實驗場裡豢養的實驗品, 還是各個世界川流不息的人群, 在這些傲慢至極的“實驗者”看來,都不過是樹下一批又一批, 死乾淨還會長出來的燃料罷了。

他們是實驗樣本, 是材料燃料,是資料資料, 是能夠隨意利用、踐踏的物件……

唯獨不是一個個有思想、有情感、值得尊重的“人”。

要是朗基努斯名下的研究司中, 有自願留在這裡的人類研究員, 那他們對待同類的方式,可能比諸神和神性生物還要殘忍得多。

厄琉斯的指尖輕輕點了點玻璃瓶, 在玻璃弧面的反光中,她看見了自己仍然紋絲不動維持住微笑的嘴角。

“你們的創意, 確實令我驚奇。”

厄琉斯平靜地說,“接下來就讓我看看, 朗基努斯還能為我帶來多少驚喜吧。”

……

會議結束後,厄琉斯回到她的辦公室。

她仔細觀察那瓶懸浮物質,經過神秘力量加持的視力,能夠比肩、甚至超越科技測的高精度儀器。

剎那間,物質世界存在的射線、粒子都分毫畢現,又在厄琉斯的調整中變得模煳。

最後,她看清了那些鉛灰顆粒的具體形態——大致呈球狀,外表遍佈著凹凸不平的突起,內部則具有迷宮般複雜細微的結構,接近中心的位置還有一個更小的球體,像是核心。

這似乎是一群……放大到肉眼能夠觀測到色彩的細胞。

厄琉斯不確定地猜測,這該不會是生命領域的首領,從他自己身上提取、研究出來的吧?

在他的瘟疫計劃裡,首領反覆提到“異變”這個詞……

他是否和生命之樹座下的災異使徒存在某種關係?

懷著種種疑惑,厄琉斯以這些細胞為媒介,沿著命運的線溯洄而上,由“果”看到“因”。

她看到這些怪異的灰色細胞,被血肉蠕動著排進玻璃瓶的景象;

她看到這些細胞誕生之初,被母細胞分裂生出的模樣;

無數細胞在眼前產生、活動、分裂、衰老和死亡……

一代又一代細胞組織的生命歷程,恍若構成一條環環相扣、緊密聯結的鎖鏈,鏈條這一頭是厄琉斯所處的現在,而另一端,連線著那位未曾真身示人的首領。

透過這些微小的媒介,厄琉斯的目光一直看到了久遠的過去,窺見朗基努斯首領埋藏最深的秘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株根系密密麻麻扎入天幕、倒懸生長的赤紅巨樹,豔麗的紅色樹葉簌簌作響,恍若一捧火在無聲燃燒,將月色也浸染出一層薄薄的淺紅。

根系扎進天空,巨樹茂盛的樹冠則垂落下來,低低地懸在地面之上幾寸處,旁邊波瀾不驚的湖面映出它龐大的身姿。

這場景既詭譎怪誕,也透出說不出的神性。

任何人或物看見這棵巨樹,第一反應都不會是驚懼,而會產生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就像面對撫育萬物的母親。

厄琉斯一眼不眨地注視著這一幕,對於巨樹的身份隱隱有所猜測。

不知過了多久,樹旁的湖面上泛起一圈漣漪……有人踏足了這片神異的土地。

漣漪悠悠地盪漾開,一道人影就踏著這粼粼的水波而來,平穩得如同走在平滑鏡面上。

人影輕盈地站到巨樹跟前,唿喚出赤樹使徒的真名:

“薩琳娜。”

“災異?”樹葉簌簌作響,有韻律地組合成語言,回應這位意料之外的訪客,“自從我們理念不合,你就鮮少踏足我的世界了……”

“這次前來,還是為了你身上的詛咒麼?”

人影點了點頭,兜帽隨著祂的動作滑落,露出額頭兩側的昆蟲觸角。

災異使徒指了指腳下,只見湖面映出的災異倒影,竟在異常而劇烈地搖晃著,像是電視螢幕故障後瘋狂抖動的模煳影像,也像是有一個陌生的意志即將從祂的影子裡掙脫出來,不甘心只作為“倒影”存在。

“詛咒越來越嚴重了,”災異語氣沉沉,“起初,我的影子只是時不時做出與我相悖的簡單動作,但漸漸的,它開始產生獨特的思維,透過本體與影子之間天然的聯絡汲取力量,甚至嘗試平分我的位格……”

“看起來,你的影子正在掙脫。”赤樹使徒的語調慢悠悠地說。

觸角焦躁地抖了抖,災異使徒難掩惶恐道:“是的,它渴望來到現實,從此成為獨立的存在,不僅如此——”

“它甚至想要取代我,認為它才是真正的‘災異’……我能感覺到,離它真正脫離我的日子,已經越來越近了!”

赤樹垂下一條藤蔓,晃晃悠悠地撫了撫災異的腦袋,祂對於包括同事在內的所有生靈,都懷著一顆慈母般關懷愛憐的心,下意識地進行照顧和安撫。

薩琳娜提議:“為什麼不向我們偉大的女神祈禱呢?”

“我不希望讓主看見這汙穢的詛咒產物,也不願在主面前露出狼狽無能的一面。”

災異低聲提出訴求:“與我相比,你更擅長掌控靈與肉——你是否能幫我,切割出我的影子?”

“我看看……”

赤樹沉吟片刻,每一片樹葉上都長出一隻眼球,密密麻麻的視線從茂密樹冠之間投出,專注仔細地觀察著災異。

半晌,祂緩緩道:“要做到分離這道影子,的確不難……”

“但是,影子與你的關係過於緊密了,分離必然會帶來負面影響。自誕生開始,影子就註定與主人形影不離,影子沒了主人便不復存在,相對應的就是,人沒了影子也不再完整。”

“影子幾乎是生靈自身的投射、靈魂的碎片——想要徹底割捨它,就相當於你要放棄部分靈魂。”

災異的觸角又往下耷拉了一點,濃重的陰霾籠罩在祂面前。

赤樹嘆息著告誡祂:“而你應該明白,對於我們這種層次而言,缺少部分靈魂代表著什麼。與靈共同消逝殘缺的,還有一定力量、天賦乃至於位格。”

“如果與倒影分離,你不僅會成為我們三使徒之中,毋庸置疑最弱勢的一位,還可能在未來被後來居上者趕超、頂替使徒的位置。”

“……”

沉默許久,災異褪下外衣,露出底下寬大垂至腳踝的翅膀,如同身著一件灰黑色的長袍。

由於能力中異變的特性,祂當初獲得神性時,選擇的神性生物形態參考了樺尺蛾,一種能夠迅速根據環境需求變異顏色的昆蟲。

災異堅定地回答:“你提到的後果,我都明白。可時至今日,我與影子之間早已沒有迴轉的餘地。”

“我渴望殺死它,它也渴望殺死我——這段我們不得不共生的生活,簡直像是枕著尖刀入眠,連夜晚都無法真正地安然閤眼,無時無刻不在相互防備,相互鬥爭!”

說著,災異向前一步,朝眼前赤紅的巨樹張開雙臂,“來吧,快開始分離吧!”

“無論是我還是它,都再也無法忍受相互繫結的日子了!”

風將樹葉的海洋吹得上下浮動,像是薩琳娜在緩緩點頭。

“如你所願。”

接下來,厄琉斯似乎看見無形的力量切開空間,噼砍在災異腳下——那與倒影連線的地方。

沒有鮮血噴濺,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這道影子就沒有重量地翩然飄落,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落葉,沉沉浮浮地浮現在湖面上。

整個過程異常順利迅速,像是一場無聲無息的分娩。

厄琉斯注視著水中的影子,意識到:

朗基努斯的現任首領,竟然是災異使徒分裂出來的倒影。

詛咒賦予他自我意識,災異傳承他生命領域的力量,赤樹為他接生……

那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又是為了滿足怎樣的慾望呢?

為什麼這樣一位出身獨特的高位存在,居然從始至終都沒有在神秘世界留下過痕跡和姓名?

思忖片刻,厄琉斯忽地明悟。

究竟是影子自誕生之初,就有意識地隱姓埋名、潛伏起來,還是……

他根本無法留下更多痕跡,不得不維持這種無名的狀態?

從表面上看,被詛咒的物件只有災異使徒,影子卻完完全全從中獲益,得以獲得自己的思想,與本體獨立開。

但作為目前掌握一部分詛咒權柄的神靈,厄琉斯卻清楚一個事實——詛咒之下,不可能產生純粹的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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