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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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好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隔著厚厚的布料也能看出她的迷惑:“……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不,你沒有。”
厄琉斯對心靈之影露出一抹安撫般的微笑,轉而看向其餘兩人,眸色漸漸冷了下來,左眼眼眶中的瞳孔隱約有些拉長,呈現出異化成邪異山羊瞳的趨勢。
她輕笑一聲,不辨喜怒:“還要感謝你告知我,原來我的合作伙伴們對我的態度是如此‘熱切真誠’呢。”
一輪明月般清亮的銀鏡隱隱在厄琉斯雙手上凝聚,她漠然地凝視著真理之鑰,平淡道:“如果好奇死亡,我大可以幫助你親身體驗。”
鏡面反射的光輝映在真理之鑰的獨眼之中,令它瞳孔驟縮,鏡光恍若一根根尖銳的銀刺般扎進它的骨髓,帶來排山倒海的危機感。
……會死的。
快逃!!
這樣的警報聲在心底拉響,真理之鑰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接近死亡——它好像已經能嗅見墳墓之內陰潮腐爛的氣味,鼻尖觸碰到死亡蹁躚、揚起的漆黑裙襬了。
“哈,”無法忽略的顫慄感席捲全身,真理之鑰眼中卻浮現出狂熱,發瘋般地自言自語,“我從來只站在研究者的位置上,還沒做過試驗的小白鼠耗材呢……”
“但要是被您親手送進死亡,或許會是世間難得的體驗?錯過這個機會,好像就再難遇見相同的試驗條件了……”
作為“墮落知識”的後裔,真理之鑰的三觀、思維和情感顯然與正常人迥異。
它生來就是為了追尋自己認定的課題,並不惜一切代價地完成研究,將萬界當作試驗場,將萬物當作無需憐憫的實驗品——在極端情況下,也包括它自己。
一滴冷汗順著老人的額角淌下,金石之王被厄琉斯陡然爆發的氣場逼得縮排椅背深處,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連忙勸架:
“沒必要動手啊,和氣生財嘛!我們都因各自的利益和理想坐在這裡,沒必要一見面就打破這種緊密的聯結……”
厄琉斯笑而不語,只是手中的銀鏡裡已經開始倒映出影影綽綽的人影。
在場所有人的心底,都產生一種恐怖的預感:
當人影徹底凝實,演繹出他們的死相,那便是死亡的命運真正降臨的時候。
這時,他們終於直觀地感受到“遠古的厄命女巫”、“執掌命運負面的魔女”代表著什麼——
哪怕是在八階以上的高位者之中,厄琉斯的實力同樣也是最頂尖、最靠近真神的一檔。
她的殺意,正如山巒在頭頂崩塌而下,命運河流中的所有不幸、災厄與恐懼都像潰堤之潮,能夠瞬息間將旁人覆滅,而真理之鑰等普通八階存在,甚至沒有半分反抗的餘地。
如此強大,也如此可怕……
一時間,會議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等階最低的金石之王直接兩腿一邁,以不符合老邁年紀的矯健姿態,徒勞地躲到了長背椅後面,只露出白花花還有些脫髮的頭頂;
裹屍布下的女人左看看右看看,意識到自己可能又捅了婁子,微不可查地抖了抖,身後顯現出具現化的深黑夢魘,半個身子隱沒進了噩夢世界;
思維情感最為異於常人的真理之鑰,則同時表現出求生本能帶來的恐懼,以及對全新實驗選題和條件的興奮,上半身後仰逃避,臉上的獨眼卻專注地觀察著鏡面,像是躍躍欲試想知道自己會迎來哪種死法。
至於厄琉斯,若非她還想進一步接觸到組織首領,瞭解到朗基努斯背後的狀況……
她還真的有考慮過,要不要就現在發難,反正也就是順手團滅的事兒。
就在這時,陌生的聲音自穹頂響起。
這聲音像是直接產生在房間四處的肉壁內部,音量不大,卻帶著隆隆的迴響:“女巫小姐,我代表朗基努斯向您致歉,只求您暫時不要將利刃對準身邊的同僚。”
“至於真理對您擅作主張的冒犯,我會給它適當的懲罰。”
陌生聲音輕笑著,語氣中透出虛偽的友善和禮儀,絕口不提分明是他提前下達了指示,讓真理之鑰試探、“招待”厄琉斯的。
話音落下,真理之鑰臉上的獨眼驟然爆裂開來,像是熟透了的果實遭受重擊,混合著白色雜質的血紅粘稠地溢位眼眶。
瘦長的蒼白人影低低地痛唿一聲,雙手遮擋在創口前,拭去源源不斷流出的血漿與血肉組織。
厄琉斯抬眼望向穹頂,她意識到,首領的聲音正是來自這間猩紅房間的內部——或者說,這整個房間可能都是首領的一部分。
高層會議的地點,竟然就在首領本人的軀體裡!
果然,朗基努斯的現任首領,是生命領域的高位存在麼……
怪不得當時在雪山試圖盜取命運蛇蛻的玩家之中,就有一個命運線短得異常的克隆人。
雖然陳暉身上帶有焚滅淨土的標誌,但眾所周知,這個恐怖組織只專精於暴力和破壞,幾乎不可能研發並掌握成熟的人造人技術——而如果朗基努斯與焚滅淨土進行合作,傳授給他們這項褻瀆生命的科技,那就解釋得通了。
能夠與那種臭名昭著的恐怖組織達成合作,真是讓人很難相信,朗基努斯正在朝著美好、合理的目標前行啊。
收斂眼底思索的神色,厄琉斯哼笑一聲,銀鏡虛影在掌心消散,她譏諷地嘆道:“當然,我相信您的‘公正’性。”
首領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做多餘的解釋。
從招攬厄琉斯的那一刻起,他就心知,這位女巫並非是他能用理想、集體等口號說服的;甚至,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需要任何好感或信賴做紐帶。
很多時候,高位者間的合作,都無需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只有利益足矣。
在首領看來,朗基努斯暫時找不到第二個厄琉斯這種層次的強者來掌控“永恆畫作”,而厄琉斯也找不到第二個膽敢與命運為敵的朗基努斯……這就夠了。
對於他們這些站在神靈對立面的叛神者而言,他們都沒有更多選擇。
唯有一面把刀刃戒備地抵在彼此腰間,一面相互緊靠著後背著力,在危機四伏的世界裡擷取自己的目標。
不過,為了安撫住新加入的成員,首領仍然丟擲一個誘餌,藉此獲得女巫更大限度的寬容。
“我當然會證明,我的公正與誠意。”
四面八方猩紅的肉壁緩緩蠕動,首領的聲音就從中傳出來,“聽聞您身負舊神的意志,希望在命運中播撒混亂和不幸,讓無常、墮落的命運負面重新統治生靈——在這一點上,我們已經獲得了初步的研究結果。”
安靜一瞬,厄琉斯嘴角上揚,彷彿一朵黑夜中綻開的花朵,昳麗卻危險:“願聞其詳。”
首領自信滿滿地開口:“命運的本質,是無數因果機率匯聚的集合。”
“針對單個個體來說,其身上具有千萬機率不同的可能性,正如河流末端延伸而出的分岔河道,通往不同的未來。隨著命運的河流向前流淌,在抵達分岔口的時間節點,河流會選擇一個可能性,流進某個確定的支流,由此固定了一個未來……這就是命運恆定不變的法則。”
“那麼您是否想過……如果這個規則被打破呢?”
“例如,在命運已認定某個可能性、卻未真正匯入支流的瞬間,對個體命運施加‘異變’的力量,強行讓河流流進另一條錯誤的分支……”
“哦?很有意思的想法。”
厄琉斯的上身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圓桌邊緣,綠眸盛滿興味與笑意,似乎真的對首領提出的方案倍感興趣。
她思索片刻,回應道:“我想,這或許會對命運之河造成一些錯亂?”
“不過,這點錯誤的波瀾還是太小了,就像一滴濺出海面的水滴,很快就會被龐大的全體命運抹平,甚至糾正。”
“沒錯,單個可能性的錯亂,或許微不足道,但我們能讓這些微小的錯亂蔓延開來……正如一場卷席瘟疫。”
鮮紅牆壁中心,忽地鼓出一個凸起,生長出一條長長的血管,卷著一瓶鉛灰色漂浮旋轉的顆粒物質,放到厄琉斯面前。
“如果我們在眾多生靈的命運深處,都埋藏一顆混亂之種,讓無數個體的命運紛紛脫離應有的軌道,形成一場規模浩大的集體錯亂——”
“這就像在命運的河流中,下了一滴又一滴劇毒,哪怕每一滴的分量都微不足道,但它們的毒性累積在一起,足夠讓整條河流變得無序、混亂……甚至讓那條駐守河岸的銜尾巨蛇染上沉痾,影響祂對於權柄的掌控力。”
“這與您的期望不謀而合,不是嗎?”
首領低低地笑著,讓厄琉斯聯想到一條顏色鮮豔斑斕的毒蛇,“我想,我們可以共同展開這個‘瘟疫計劃’。”
第171章 影子的誕生
首領用如此稀疏平常的語氣, 談及在九大維度掀起一場命運概念上的瘟疫,沒有半個字提到,那些被異變力量侵蝕的個體可能迎來怎樣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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