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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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孟司遊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此刻的海面上,應該有一艘無形的大船在緩緩駛向遠方,讓漁船紛紛讓道……
但他看不見。什麼都沒看見。
“看,是萬能潮汐的捕撈船!”
本地居民一邊抽著煙,一邊指向空曠的大海,發出爽朗的大笑,“是不是很氣派?這可是州長他老人家贊助的,和旁邊那些可憐的小傢伙相比,打撈船簡直像是鋼鐵打造的巨獸!”
孟司遊循著對方指引的方向望去,再度確認——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所謂的“捕撈船”,根本就不存在。
外界對萬能膠囊的認知,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心裡沉了沉,孟司遊詢問:“作業完成後,捕撈船一般會停在哪裡?藥業集團會在哪個地點回收‘捕撈’的成果?”
本地居民的思緒停頓一瞬。
這個問題,也是藥業集團向當地民眾百般強調,不能洩露出去的“商業機密”;如果洩露,集團將不再資助小鎮的經濟發展,還會讓洩密者背上鉅額債款……
不能透露!
潛意識在劇烈抗拒,但在香菸道具的作用下,本地居民控制不住地開口,詳細說明了船隻停靠的地址,甚至還描述了周圍的景物特徵。
“萬分感謝,”孟司遊真誠地說,“下次,不要輕易接過陌生人遞出的煙了。”
“啊?”
本地居民叼著煙,迷惑地扭頭。
只看見那個形跡奇怪的流浪漢朝著他所指的方向,匆匆遠去,留下一道疲憊而堅定的背影。
“……真是一個怪人。”本地居民喃喃道。
……
朝著某個方向,孟司遊沿著海岸走了半圈。
頭頂上空烈日照耀,刺得雙眼有些眩暈,細軟的沙子不斷漏進開膠鞋裡,又被他拎著鞋跟倒出去。
這樣迴圈往復數次,孟司遊終於抵達目的地。
在一片高聳陡峭的崖壁前,有一艘龐大的船隻,複雜的管道、裝置自它身上延伸出來,使它看起來確實如同一頭伏地憩息許久的沉重巨獸。
船身歪歪扭扭地停靠在岸,一半沉在沙石深處,另一邊被起起伏伏的海水沖刷。船底或許是長時間被富含鹽分的液體浸泡、侵蝕,甚至生出了褐黃色的鏽跡。
手指拂過船身,指腹蹭了一層厚厚的沙土,孟司遊判斷出:
這艘捕撈船,已經很久沒有運作過了……甚至有可能,它從未真正下過海。
它的使命,在被運輸到此地的瞬間就已經完成了——此後,這艘船都只作為一個象徵、一個謊言而存在著,長長久久地眺望近在咫尺的大海。
那就意味著,魚卵並非來源於海底……
那它們的源頭,是何處呢?
被烈日灼燒刺痛的眼球轉動著,孟司遊的雙眼直勾勾看向船艙——那像是巨獸臃腫隆起的腹部的位置,他緊張又激動地嚥了一口唾沫。
產生魚卵的母體,可能就在龐大的船艙內部。
那是神性生物白影最初的巢穴。
深唿吸幾下,孟司遊推動艙門,金屬質地的門軸有些生澀,但竟然沒有上鎖,毫無阻礙地向他敞開。
熟悉的甜膩香氣撲鼻而來,孟司遊緊皺眉頭,順著漸漸下沉的走道,小心翼翼地朝著船艙的方向走去。
由於捕撈船從未正式投入使用,裡面出乎意料的乾淨整潔,沒有任何雜物或垃圾,唯有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的潮溼氣息,以及異樣的甜香在證明:這裡隱藏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危險生物。
走著走著,孟司遊不禁煩躁地脫下帽子,解開領口,像缺氧的魚一樣張開嘴大口唿吸。
他感到心跳正在逐漸加速,頭腦也有些昏沉,窒息感如海潮般湧上來。
……是那些甜香。
孟司遊思維遲鈍地反應過來。
雖然預言家曾幫助他從香氣中清醒過來,使得他因此對幻覺產生抗性,但是他的抗性還遠遠不夠。
——船裡的甜香濃度,實在是太高了。
越是靠近深處,香氣越是無孔不入。
高濃度的甜香在孟司遊體內流竄,恍若心臟泵送的血液裡,也都混合著奇異的香味。
與此同時,一種莫名的衝動也從心底生起,愈演愈烈,直到孟司遊幾乎無法再憑藉理智壓下去。
恍惚之間,他覺得自己體內,似乎也孵化著魚卵……
不,那不是什麼“魚卵”,那是他血濃於水的孩子!
“啪!”
剛剛生出這個念頭,孟司遊就毫不猶豫地抬手,給自己來了一巴掌。
下手的力道很重,震得雙耳都在嗡嗡作響,孟司遊恍惚地晃了晃腦袋,終於找回一些理智。
最後一絲微薄的理智告訴孟司遊,先別提他根本沒有攝入過魚卵,就算真的有,它們也不會吐出人類的語言,而是隻會發出在人體□□中湧動的、氣泡翻湧似的唿嚕聲。
但此時此刻,在甜香的縈繞與侵襲之中,孟司遊卻能清晰地聽見:
在他渾身上下每一個□□流經的部位裡,都傳出了嬰兒細碎的哭泣聲。
孩子們的哭聲愈發嘹亮,像是在為自己如今可憐的處境——不得不寄居、躲藏在人類逼仄的體內繁育,而嚎啕大哭。
恍惚之間,孟司遊彷彿體驗到了魚卵在身體內逐漸成熟的全過程,如同真正的慈母一般,憐愛地感受著孩子們的訴求——
它們的生存空間如此狹小;
它們的營養如此稀缺;
它們艱難地長大,終於快要成熟;
可它們真的好餓。
人類寄體內有限的生存資源,害得它們好餓好餓好餓……
在魚卵真正成熟、孵化成幼體之前,它們無助地祈求母親,寬容地給予它們一頓飽餐。
母親啊母親,您的身體為我們提供棲息、繁衍、生存的方舟,您應當是愛我們的吧?
那您是否能施捨我一口肉,作為我長出魚尾的原料?
您是否能再施捨我一口血,幫助我擺尾逃亡向遠方?
母親,敬愛的母親……
請不要拒絕您最愛的孩子們。
放幹您的血淚,割盡您的肉軀,幫助我們快快逃向那惡神尋覓不到的世界盡頭……
陌生而洶湧的情感充盈心臟,孟司遊感到,他對某種生物的愛意近乎要滿得溢位,甜蜜的情緒潺潺流淌,從心尖逆流而上抵達咽喉,迫使他急切地想要回應孩子們的祈求。
不知不覺中,他握住了流浪漢衣袖深處的刀片,渾渾噩噩地在手臂上比劃。
……好,我的孩子。
第196章 靜海的皇女。
易逢初注視著孟司遊。
從外表上來看, 流浪漢打扮的男人只是呆滯在原地,眼神逐漸溢滿恍惚、瘋狂與詭異的愛意,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但易逢初能透過這層表象, 一直看到人體之內,乃至靈魂深處的變化——
他看見,流浪漢頭顱內的大腦正在“融化”。
大腦皮層層層疊疊的褶皺深處,漸漸沁出晶亮的水層,彷彿秋冬清晨枝葉間的露珠。
這些自腦部滲出的水珠點點滴滴匯聚進腦溝裡,使得整個大腦都呈現出異常溼潤、綿軟的質感——它就像一個快要融化的冰激凌蛋糕, 流淌出粘稠的汁液,白色、黃色與微量血紅混合,最後融合成一攤漂亮的淡粉色。
哪怕是異能者, 也很難在這樣腦部結構徹底破壞的基礎上, 維持清醒的思考。
而承載於這具軀體之內的靈魂, 同樣隨之產生潰散的傾向。
如果說,孟司遊原本的靈魂是一盞明亮而穩定的燈, 那如今燈火邊緣的輪廓已經模煳, 在大量高階汙染的侵襲下動搖,彷彿燈光在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在易逢初無形的注視中, 孟司遊無意識地搖晃一下腦袋。
恍惚間, 他感到有一些粘液在頭顱內翻滾、晃動、冒出氣泡, 迴盪著黏稠的水聲。
腦部組織潺潺流動,連帶著對魚卵格外濃烈的愛意一同, 甜蜜地湧遍全身。
握住刀片的手收緊,孟司遊的心神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應當不惜一切代價, 確保孩子們的順利誕生;
他應當獻上自己的血與肉、魂與骨,獻上從裡到外所擁有的一切, 餵飽孩子們飢餓啼哭的嘴……
“——你不能再繼續探索下去了。”
如同冰雪滾過混沌而滾燙的意識,孟司遊驟然清醒過來。
他發覺自己正以一種無形無狀、非物質的形式懸浮在捕撈船裡。
而在不遠處的牆角,斜倚著那具熟悉的流浪漢的……屍體。
孟司遊怔怔地回過神。
原來,就在剛剛那段混沌的時間裡,像是隻過了一剎那,也像是過了很久很久——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回到原本屬於你的命運中吧,”他聽見預言家的嘆息,“再往前,不是你能夠抵達的區域。”
停頓一下,烏蘇爾又低聲嘟囔:“說起來,明明你也有七階,怎麼精神抗性這麼弱?……呵,‘偉大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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