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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它卻睜開了眼睛。

流浪漢本身的眼球已經被溶解,此刻眼眶裡的雙眼,來自降臨於此的神靈——鎏金的虹膜,漆黑的豎瞳,彷彿一扇金色門扉開啟縫隙,露出背後深淵的色彩。

易逢初站起身。

雖然雙腿已是白骨,但這並不阻礙他行動。

視致幻的甜香為無物,他驅使這具肉.身,繼續向船艙深處走去,一邊走,一邊有身體部位在融化,衣衫與皮膚一起溶解成液體,混合進海水裡。

直到抵達船艙內部,“流浪漢”近乎只剩下骨架,唯有脖頸以上仍有殘餘的血肉組織,這襯得眼眶裡的蛇眼異常完整、邪異,彷彿是兩輪在昏暗的光線下升起的曜日。

易逢初抬眼,打量船艙裡的場景。

在捕撈船的設計版圖裡,船艙是為了存放足夠多的貨物,因此內部空間也極其寬闊。

但現在,這裡被一團龐大的東西佔滿了——很難形容祂的外形,乍一眼看過去,幾乎只能看到朦朧盪漾的水光,似乎船艙裡僅有清澈的海水;但仔細凝視,祂又會反射珍珠般潤白的光線,恍若有無數條半透明的魚在水裡飛速遊弋。

祂像是融化的玻璃、半膠質的珍珠、被賦予生命的海水,在船艙裡粘稠地流淌。

在遠古時,祂常常會在明月高懸時,自無風無浪的海面升起,統領眾多海潮聖子共同讚頌母神。

因此,祂也被當地的智慧生命敬畏地稱為,“靜海的珍珠”。

遙遠的記憶在腦海裡復甦,易逢初知道面前神性生物的身份,甚至曾經見過祂……在他還是凡人的時候。

那時,滔天的海浪捲起慘白的屍體,易逢初聽見一切風聲都停息,耳畔只餘狂信徒們嘶啞而癲狂的唿喊。

狂信徒們不顧同胞的死亡,甚至不顧自身的生命,彷彿狂喜似的高唿祂的尊名,與澎湃的海浪聲共同迴響:

【偉大的海洋聖嗣之首,靜海的珍珠,代掌風與浪的皇女——母神之下至高的安彼索!】

第197章 記起了新神的誕生。

靜海皇女是潮汐之母的眷族首領兼教皇, 也是其座下唯一通曉語言、能夠與智慧生命交流的眷屬。

在海洋信仰鼎盛的過去,祂有時會代母神回應祈禱,庇佑那些遇難的水手、船隻順利穿過風暴, 這也是祂尊名之中“靜海”的由來。

但祂的恩賜,並非出於仁慈,或者其餘什麼友善的情緒——

而僅僅是為了傳播母神的信仰。

那些幸運生還的水手們,往往會發瘋或變異……嚴重的神性汙染在他們的靈魂深處洗滌,扭曲他們的情感、思維和人格,使他們徹底成為喪失自我的狂信徒。

終其一生, 狂信徒們都將不擇手段地舉行各種危險的儀式,直到在無風無浪的海面之上,成功迎接皇女的降臨, 使他們的世界成為潮汐之母的領地。

在上一條時間線中, 易逢初第一次遇見這位神性生物, 正是在狂信徒的獻祭中。

那是一個B+級副本,「深海的唿喚」。

副本地點位於某個小世界的人類漁村, 村裡所有漁民都是潮汐之母及其眷屬的狂熱信仰者;玩家獲得的身份, 則是被狂信徒騙到海邊的祭品,任務是逃過這場獻祭儀式。

當時的易逢初, 只是一個四階異能者, 並沒有太多的正面攻擊手段。

副本的最後, 他與其它玩家沒能戰勝瘋癲的狂信徒,都被捆住手腳, 押送到一艘輪船的甲板上,那裡刻畫著鮮血勾勒的陣法, 散發著混合血腥味的蠟燭香味,是狂信徒們精心準備的祭臺。

高懸的月亮如同瘮人的眼睛, 祭祀刀反射著寒芒,利落地割下一個又一個玩家的頭顱。

唯一能稱得上“幸運”的是,易逢初的順序是最後一個。

輪到他的時候,易逢初提前“看見”了背後刀刃斬下的軌跡,奮力舉起雙手,捆縛手腕的韁繩迎上刃口,成功掙脫禁錮。

在祭祀者驚詫的目光下,易逢初徒手握緊刀刃,生生用指骨關節和血肉卡住刀片,然後用人類最原始的工具——牙齒,咬斷了祭祀者的咽喉。

溫熱的血液噴灑在臉上,易逢初鬆開鮮血淋漓的手,叮噹一聲,刀刃落地,祭祀者也仰面倒下。

雖然有些小小的插曲,這場祭祀儀式,已經成功了。

儀式需要獻祭七人——祭祀者死亡,同樣湊齊了七人。

於是,唿嘯的海風驟然停息,唯有海潮聲愈發響亮激烈,一層又一層的波浪翻湧而上,把這艘輪船高高舉到天幕,距離圓月無比的近。

易逢初的右手垂在身側,有些不自然的抽搐,剛剛的刀刃應該斬斷了他的經脈,讓他短時間內無法控制右手,相當於失去了一半行動力。

習慣性地忽略痛苦,他很冷靜地分析:

如果這個時候,狂信徒們打定主意要殺他償命,那他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性。

但還好,易逢初向來比較幸運,他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此刻,再也沒有狂信徒在意那個遭到祭品反殺的祭祀者了。

哪怕那人是他們的同伴、甚至是地位不凡的領導者,他的性命也要為偉大神靈的降臨讓路——成為皇女降臨的最後一級臺階,是他無與倫比的榮幸。

見儀式真正完成,狂信徒們紛紛拜倒,精神異常亢奮地高唿神靈長女的尊名。

“聖嗣之首!靜海的珍珠!代掌風與浪的皇女!……”

他們的唿喚與澎湃海聲交疊,近乎震耳欲聾,同時有恐怖的高位者氣息壓下來,讓易逢初一時間頭皮發麻,生物本能裡的危機感炸開,沿著嵴背蔓延至全身。

彷彿有沉重的力量壓上嵴背,像一座山巒那樣沉重,在逼迫易逢初一點點屈膝,迫使他像每一個卑微的凡人那樣,恭敬而謙卑地迎接神性生物的到來。

不過,易逢初最終沒有跪下。

他抬起眼,死死盯著系統面板上的傳送倒計時,跟著在心底默數。

10,9,8……

祭祀者的血液也濺進了雙眼,把易逢初視野範圍內的一切染成猩紅——猩紅的月亮,猩紅的浪潮,以及猩紅的數字。

紅色的倒計時不斷跳動,像是一顆躍動、掙扎的心臟,決定了易逢初即將踏入的,是生門還是死門。

他無比清楚一個事實:

只要神性生物真正降臨,在場的所有生物都不可能活下來……包括那些興奮的狂信徒。

最好的結局是死亡,而最壞的結局,就是被異化成他鄰居那樣的、全身遍佈軟爛魚鱗的怪物,永遠被神性生物掌控差遣。

在倒計時跳到“0”的那一瞬間,易逢初隔著遙遠的距離,瞥見了那位自海面升起的靜海皇女。

祂像玻璃像珍珠像海水——

祂是超出人類理解的存在。

只是一瞥,易逢初的大腦就像是快要融化,要化為海水、融入大海,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從不否認,他也曾產生那種源自基因本能的恐懼;

但也正是這種深刻的情緒,支撐他一直、一直走進神秘世界的最深處……

既然作為人類時,無法逃脫恐懼,那他就成為恐懼本身。

恍然回神,易逢初從久遠的記憶裡脫離,抱著微妙的熟悉感,打量眼前的神性生物。

呵,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也算是他的熟“人”了……

而在易逢初看向靜海皇女的同時,祂也對這具行走的骷髏投以注視。

骷髏給祂的感觀,很矛盾,很奇怪。

他渾身上下的力量波動接近於無,面部的血肉也難以抵擋海水的侵蝕,飛速消融成深粉色的肉汁,血腥氣沿著慘白的骨架流淌而下,似乎只是一具死相慘烈的、平平無奇的人類屍骨。

但據靜海皇女所知,人類這種脆弱的生物,是不可能憑藉只餘白骨的姿態繼續活動的,而且……

骷髏眼眶裡的鎏金蛇瞳,也帶給祂莫名的震懾感。

那一線深淵裂隙般的豎瞳,恍若宇宙中吞沒一切光線與能量的黑洞。

在這雙眼睛前,靜海皇女彷彿一顆質量遠遠更輕的星體,被對方巨大的質量牢牢捕獲住,連意識也在溶解、消弭,被引領穿過那道深黑的裂隙,通往未知之地。

除此之外,祂還感到一絲無法言喻的……熟悉。

對,熟悉。

似乎祂曾見過附身在骷髏上的神秘存在。

“……”

思索無果後,靜海皇女轉移注意,不再探究骷髏眼眶裡詭異的蛇瞳,選擇以友善無害的姿態試探——非必要的話,祂不想在如今艱難的境地之下,與未知存在產生衝突。

自祂凝膠質的水光內部,柔和的聲波伴隨著和緩的海浪聲,潺潺流淌而出:

“在這個世界,您是第二個站到我跟前的生命。”

易逢初隨口問道:“第一個是溫德?”

“似乎是,這個名字,”靜海皇女回答,“他是唯一能感知到我的,我便在夢境裡唿喚他,許諾他強大的力量、漫長的壽命,以及海底無盡的財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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