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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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流言家可是掌控謊言的神靈,承壓能力並非常人能夠想象的,哪怕在祂還處於低階的時期,流言家就能控制自己的血流速度和心跳,用真誠無比的表情、天衣無縫的謊言,欺騙一位國王贈予祂近乎搬空半個國庫的金銀財寶。
流言家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命運使潮汐衰落,而正是祂的衰落,才引來了我的目光——現在,我的努力獲得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成果,您能夠毫不費力地除掉喪失清醒的仇敵,這不是雙贏的局面嗎?’
‘如此環環相扣的因果,怎麼不能說是一種命運的安排呢?您總會達成您的目的,而我,不過是您通往目標的道路上的一級臺階罷了。’
在分身說話時,流言家的本體也在跟著複述,交疊的聲音隨著海浪起伏而飄遠。
祂口中的一顆顆小心臟輕盈跳動,就像鮮紅熟透的果實流淌出甜美的汁液那樣,自然地吐露出顛倒黑白的話語。
藉著示弱與“坦白”,祂在試圖讓易逢初覺得,既然雙方都已經達成目的,那麼過程並不重要。
但是,過程怎麼可能不重要?
對於易逢初而言,每一個被魚卵寄生的生靈,每一個陰影籠罩在人類上空的夜晚,都很重要。
如果易逢初也毫不留意地踏過他們,那祂與諸神又有什麼區別?
易逢初不再與滿口謊言的神靈交談。
無視流言家的話,祂緩緩來到潮汐之母面前,視線在肉柱延伸而出的蒼白肢體上掃過,輕輕嘆了一口氣。
祂取下胸前別的紙花,塞進其中一隻溺亡者的手裡。
紙花不是為了悼念潮汐之母,而是為了悼念這些不計其數的、被海洋吞沒的生靈——跨越無窮歲月,它們一直以來都作為神靈身上多餘的側枝、徽章存在著,如今終於能夠安歇。
在紙花被溺亡者握緊的瞬間,加速流動的時間便以小小的紙花為中心,在潮汐之母身上蔓延。
一萬年、一億年、萬億年……
時間震盪,匯聚成激流,裹挾著狀態本就不佳的潮汐之母衝向毀滅,捲進命運之河的盡頭。
過了一秒鐘,也過了潮汐之母身上的無數歲月——沖刷整個宇宙的潮水漸漸退去,一朵小小的紙花懸浮在真空裡,而握住它的,是一隻僅剩下白骨的手掌。
白骨伸出的盡頭,是潮汐之母龐大腐爛的屍體。
“……”
流言家圍觀了這一幕,猶豫著是否要上前,請求命運給祂留一具屍體……不,骨架也可以,祂不挑的!
如果住進潮汐之母的骨架,最多也就是硌心臟了一點,和祂預想中的結果相差不大……
易逢初看流言家似乎還想得挺美的,嗤笑一聲。
祂拿出了展示櫃裡的珍藏之一——凝聚【詛咒】領域權柄的譸禍之衣,潔白順滑的布料順著肩頭滑落,如雲堆一般,層層堆積在臂彎處。
流言家陡然產生不好的預感,卻根本無法阻止命運的宣告:
【我詛咒,一切奪取、佔有或利用海洋權柄者,如不仁不誠,終將死於神座之上。】
【這是來自命運的詛咒。】
易逢初的聲音並不大,但每個字音落下,卻都像是有沉重的規則在叩響,使流言家面上的微笑一點點沉下來。
做出詛咒,易逢初沒有再分給流言家或潮汐之母半個眼神,利落地隱沒進命運之河,與無形無狀的命運融為一體。
【海洋】與【命運】兩個領域的適配度不好,易逢初也沒有流言家那樣近乎寄生的特性,難以再多掌控這樣一個權柄。
不過,祂得不到,也不會讓流言家輕易如願!
——愚弄命運的存在,也終將被命運愚弄譏笑。
命運離開後,流言家在潮汐之母的屍體前徘徊片刻,面色有些陰晴不定。
祂數次緩緩靠近,卻遲遲沒有入住這具軀體。
因為按照命運的詛咒……要是流言家間接掌控海洋,那應該也屬於“不誠的”、“利用海洋權柄的存在”。
連曾經無比強大的潮汐之母,都被命運折騰得隕落,流言家自認沒有勇氣硬扛命運的詛咒和惡意。
躊躇許久,祂最終嘆息一聲,不情不願地鎩羽而歸。
只留下潮汐之母的屍體,在這個宇宙靜靜漂浮、腐爛。
或許未來有一天,會有新神在潮汐之母的屍體上升起;
海洋的繼承者,可能是一隻海妖,也可能是其它什麼海洋領域的生物;
祂也許會一步步擴張勢力,也許會在詛咒中死去,死在華美而沉重的冠冕之下……
誰知道呢?
命運的河流如常前進,而祂不語。
第201章 傳說仍在繼續。
在潮汐之母隕落的剎那。
萬千世界海風唿嘯, 如同低沉的號角聲,海洋有那麼幾刻褪去了湛藍的色彩,顯出一種異常的慘白死寂, 像是一塊塊凝固的琥珀。
在如此沉重的氛圍下,巡遊的鯨群發出低頻率的鳴叫,而部分世界的海妖倚靠著礁石,哼唱起哀傷的曲調,使過往船隻上的水手們無一不流下淚水。
這是葬禮。
——可也是新生。
海底每時每刻,仍然有無數全新的生命正在產生、孕育。這次, 它們不再遵循潮汐之母引領的數條進化路線,而是紛紛尋找各自的出路……或許在億萬年後,將有下一代毋庸置疑的海洋霸主誕生, 代替滅亡的海潮聖子統領海域。
與此同時, 在地球的海域。
許多服藥者如同行屍走肉, 渾渾噩噩地徘徊在海岸線附近。
他們眼角膜深處的水分裡,擠著密密麻麻的透明物質, 輪廓圓潤, 但邊緣已經生出一些細長的、觸鬚似的結構,讓它們看起來像是一群幼年期的蝌蚪。
服藥者們自己也說不清, 他們為什麼要如此渴望進入大海, 就像在外漂泊太久的遊子渴望歸鄉。
他們心裡只有一個越發強烈的念頭:
不惜一切代價, 也要回歸大海,也要讓體內的“孩子們”活下去!
為此, 他們破壞封鎖海岸的設施,與維持秩序的人員大打出手, 甚至逐漸產生自殘的傾向,任由往常最親密的家人在旁邊哭泣、叫喊、勸阻, 淚水裡充斥著驚惶又不解的情緒,卻沒能在服藥者混沌的心靈中留下漣漪。
直到某一刻,他們忽然齊齊停滯動作,望向海面。
“母親……”
他們喃喃——他們體內的魚卵喃喃:“母親……隕落了。”
無需鐘聲宣告,每一個海洋領域的神性生物就都明白——
它們的時代,落幕了。
“你說什麼?”
服藥者的家屬一怔,剛想湊近仔細聽對方的話語,卻見服藥者的眼睛、嘴巴、耳朵裡,全部淌出混合著黃色膿液的液體,氣味腥臭無比,像是魚類腐爛的屍臭。
未能及時成熟的魚卵,伴隨著它們的母神共同消亡,沉進黑暗不可知的死亡盡頭。
體.液內流動的透明生物逐漸消失,服藥者驟然被抽去力氣,身體精力嚴重透支,醉酒似的搖搖晃晃幾下,很快昏倒在地。
一時間,紅色與藍色交替閃爍的燈光穿透夜霧,救護車的警笛聲綿延不絕,迴響於海岸一帶。
這堪稱是人類歷史上,成因最為神秘的大範圍混亂事件。
危機過後,人們將這次事件解釋為一場前所未有的生物危機:
萬能潮汐藥業對未知海洋生物的濫用,導致含有致幻、干擾精神成分的膠囊流入市場,導致無數服藥者產生自殘、幻聽幻視及跳海自殺的症狀,面臨數方的控告。
而最初注入資金,幫助萬能膠囊推廣以牟利的沃爾德州州長鋃鐺入獄,同時牽涉到數個濫用職權的藥業監管部門的官員,總計被判近百億的賠償金。
事件結束,孟司遊獲得了七天的休假。
他終於不用再隨機體驗各種人生,能安心閤眼,舒坦地睡一覺了。
每次開啟手機,他都會刷到新聞或營銷號的聲音:
“如不落日般籠罩各個城市的‘萬能膠囊時代’,最終以萬能潮汐藥業倒閉、相關官員下臺為落幕。”
“其衰落與終結之快,正如萬能膠囊一夜之間風靡市場的速度,成為劃過歷史的一顆災禍流星。它也警醒所有人,永遠要對自然界的未知心存敬畏……”
每當這個時候,孟司遊都有些不真實的恍惚感。
就這麼圓滿地結束了嗎?
沒有災難大片裡的末日降臨,也沒有用以渲染恐怖氛圍的驚人死亡人數……一切,都這麼安靜地結束了。
美好、圓滿得不可思議。
恍惚過後,湧上心頭的就是無盡慶幸。
不知不覺中,孟司遊竟脫口而出一句“讚美命運”,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雖然他自覺仍然對神靈保持警惕的態度,但他承認……好吧,敘事者比其餘神靈要更可靠。
遇上災難,祂是真的賜予庇護啊!
休息幾天,孟司遊還抽時間飛一趟國外,來到一處安靜的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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