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4頁
在黑字浮現而出的瞬間,李音就感到有力道勾住了裙角, 無法向前半步。
在叢林的陰翳之下, 果然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小片玫瑰叢, 豔麗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出令人不安的、暗沉如血的色彩。
而且“嬌豔”這個形容詞, 也需要打一個問號。
這些野玫瑰的花瓣, 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暗紅色呈螺旋狀, 由內而外地緊緊包裹住花心——而在柔嫩的花心深處, 長著一隻黑白分明的眼球。
由於沒有眼皮、睫毛等餘贅的結構, 這一顆顆溼潤、滑膩的球狀物能夠在花瓣裡靈活地滾動,瞳孔望向四處, 像是在捕捉獵物的蹤跡。
終於等到女主角的到來,野玫瑰紛紛抬起花托, 用隱藏在層疊花瓣裡的眼球注視李音,嬉笑著問候:“晚上好, 瑪蒂爾達……我們又見面了。”
“今夜,是不是就是你抵達結局的時候?你打算帶哪一朵花走呢?”
被數不清的眼球盯著,李音渾身雞皮疙瘩直立。
她隨手拔了一朵裙角邊的野玫瑰,不情不願地插到髮絲間。
“噢,親愛的,你的動作可真粗魯!”
這朵野玫瑰尖叫起來,李音感到它冰涼的花瓣貼近、摩挲著頭髮,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野玫瑰搖著花瓣,嘆氣道,“算了,誰叫我是你忠實的夥伴呢?讓我們一起向前吧!”
“可憐的瑪蒂爾達,我會幫助你的,讓你能找到前方的道路……”
它在耳畔喋喋不休,很難說到底起到什麼指路的作用。
但這片空間的規則,似乎就是隻有女主角帶著野玫瑰,才能到達叢林更深處。
沒過多久,一成不變的樹叢景象發生了變化。
不遠處,矗立著一棟矮小的木屋,屋簷下吊著一盞破舊的煤油燈,玻璃罩蒙滿灰塵,只能透出一點微弱晃動的火光。
木屋裡散發出潮水腐爛的氣味,火光的出現也無法給人帶來安全感,反而像是鮟鱇魚頭頂的發光誘餌,吸引無知無覺的獵物靠近。
[第三幕巫師,開始……]
木屋的窗戶被開啟一條縫隙,李音只能影影綽綽地辨認出,窗後坐著一個耷拉腦袋的人影。
“只要付出代價,你能從我這裡知道任何事情,”巫師的聲音沙啞蒼老,“你想知道什麼?”
李音遞出身上僅有的一枚金幣,念出臺詞:“我想知道,我該去哪裡找到我的愛人?”
窗戶縫隙間,一隻僵硬蒼白的手伸出來,讓金幣落到朝上平攤的掌心。
李音瞧著,總覺得巫師的一舉一動充滿違和感,卻說不出是什麼原因,直到她的視線落在那隻手的臂彎處,才驀地意識到答案。
因為正常人的臂彎,是朝內側彎折的;可巫師伸出的手,臂彎卻僵硬地朝外側。
就好像巫師脖頸之下的身體,是用背部朝著李音的——坐在木屋內的,儼然是一具頭顱與身體裝反的屍體!
屍體反折過手,慢吞吞地帶著金幣縮回木屋裡:“……他在樹下。”
“在一棵漂亮的櫻桃樹下,你將與他重逢,從此再也不分離。”
說話時,巫師喉嚨間擠出低笑,如同陰颼颼的寒風,裹挾著不懷好意的、嘲弄的笑意。
李音知道,這是在暗示,男主人公早已死亡。
在之前的幾個夜晚,李音與巫師的所有交集,就是這幾句對話,她對劇本已經無比熟稔了。
這一幕結束,李音剛要轉身離開,卻意外地被巫師叫住了。
“今天是最後一晚了,”巫師喃喃道,“我可以送你一些提醒。”
“小心兔子在叢林間跳舞。”
“小心危險來自你自身的陰影。”
“小心……玫瑰。”
話音落下,窗戶就嘭地一聲合上,把彌散的腐朽氣息、脖頸折斷的屍體和意味不明的箴言,全部緊緊鎖在狹小的木屋中。
李音怔怔地站了一會兒,野玫瑰率先打破寂靜:“真是一個邪惡的巫師!”
“你應該是信任我的吧,玫瑰怎麼會欺騙你呢?”
李音沒有回答。
事實上,她既不相信詭異的巫師,也不相信這朵聒噪不休的玫瑰。
她不可能相信這片叢林裡的任何事物。
“……走吧。”
面對野玫瑰急切的自證,李音岔開話題,繼續向前走去。
今夜的叢林,似乎比先前的更為茂盛。交疊的樹影一望無際,長長的藤蔓從枝頭間垂掛下來,時不時擦過李音的肩膀、後頸,像是一根根冰涼粗糙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肌膚。
忽然,李音腳步一頓,疑惑地望向草叢深處。
在幽微的陰影裡,亮起兩個紅色的光點,光點上方隱約浮現出一對長耳朵的輪廓,像是有一隻兔子正趴伏在草叢裡,豎起的長耳隨著野草擺動。
可是這裡……怎麼會有野兔呢?
這是此前從未出現過的狀況!
李音頓時愣住,巫師的話語恍若在耳旁迴響,使她寒毛直立。
就在這時,那對紅眼睛閃爍的光點勐然向上拔高一大截,顯露出“野兔”的全貌——
這是一個兔子腦袋、半人半獸的怪物。
人類與兔子的特徵粗暴地在它身上融合,潔白的絨毛覆蓋全身,部分毛凌亂地黏在一起,似乎沾滿斑斑點點的血汙。
它畸形的四肢壯碩有力,後腿能半蹲著支撐起身體,幫助它能像人一樣站立。而在站起來後,“兔子”的身高近乎能頂到樹冠,投下一片令人生畏的陰影。
雙眼紅光閃爍,“兔子”抖了抖長長的耳朵,如同在仔細辨別聲音的來源,隨後腦袋轉動,徑直面朝李音的方向……
“快跑!!”
野玫瑰發出刺耳的尖叫。
一時間被嚇住的李音立刻回過神,面露恐懼地拼命奔跑。
——巫師管這叫“跳舞的兔子”??
……
另一邊,易逢初和壹號進入叢林。
巨蛇龐大的陰影逐漸收縮,凝聚成一道男孩輪廓的深黑影子。
易逢初很好奇,當他的形態與角色身份產生衝突,這片空間會如何處理這個“bug”?
在男孩陰影落地的剎那,周邊的叢林恍若凝滯一瞬,似乎在為“紳士”的年齡感到困惑。
下一刻,易逢初的面前浮現出一柄短手杖、一頂精緻的小禮帽。
這大概是叢林對劇本最後的底線。
陰影鳥也跟著縮小,變成一隻巴掌大的雛鳥,圓滾滾的身形在半空中上下飛舞,如同一朵隨風起伏的風滾草。
“好耶,進來了!”
壹號歡唿一聲,一頭飛向某個方向,卻被無形的壁壘擋住了,連腦袋都被撞得扁了扁。
“咦?”
用一邊翅膀捂了捂腦袋,小鳥抬起頭,看見上空的黑字。
[尾聲,未開啟。]
[敬請等待。]
易逢初若有所思:“所以只有在劇本進行到特定階段的時候,對應的角色才能夠登場?”
“閣下,這應該就是這個空間的底層規則——一切都要以劇本為最高準則,”壹號說,“所以我們現在,在故事的最後?我們要找的汙染源呢?”
“應該在女主角身上。”
“那女主角人呢?”
易逢初回憶著劇本:“在尾聲之前,她就殺青了。”
“……”
婆娑樹影下,男孩與小鳥面面相覷。
他們同時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們該如何在故事已經落幕的時候,拯救故事的主人公?
——或許,這也正是汙染源選擇以這場舞臺劇為藍本,構建陰影空間的險惡用心。
它要將李音置於孤立無援,只能一步步乖乖走近死亡陰影的境地。
所以,絕對不能按照劇本的安排往下走。
易逢初抬眼,望向蒼莽無邊的叢林,似乎在思索什麼。
“在神性汙染的侵蝕下,生物的靈魂和意識會被扭曲篡改,偏離原來的軌道,那麼——”
在四周樹木的襯托下,男孩的身影顯得瘦小脆弱,彷彿隨時可能被變幻的樹影吞沒。但他的聲音平穩地迴響在林間,像是在醞釀一場卷席過境的暴風,使枝丫沉甸地下彎,樹葉簌簌顫動。
易逢初低聲道:“那麼,這片空間的規則,能被汙染嗎?”
第214章 水銀澆築祂的骨骼。
什麼是神性汙染?
——力量、權能與知識的本質, 就是汙染。
當更高層次的力量沖刷而下,就像汪洋大海被強行灌進一隻狹窄的容器,撐開無數裂痕;而這些罅隙又如同蛛網, 在低位者的肉.體和靈魂中蔓延,改變他們的本質,將其扭曲、重塑成陌生的模樣。
那麼,這片不斷生長的叢林,是否能被汙染呢?
如果,易逢初以自己的影子為媒介, 把本體的力量灌注進叢林,讓它的根系汲取著高位汙染的劇毒生長……
這片陰影空間所堅持的原則,所發展的基點, 是否能被扭曲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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