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5頁
易逢初愉快地想, 不如讓他試試看吧。
“你先閉上眼。”
易逢初對壹號說:“在我告知你之前, 不要聽、不要看、不要想。”
在神秘世界,愚昧和盲目, 是對抗汙染的有效盾牌。
“遵命, 閣下!”
壹號乾脆利落地遵從指示。
她收斂翅膀,在地上蹦躂幾下, 隨後將腦袋埋進羽翼下, 整隻鳥縮成一團小圓球, 不動了。
下一刻,從男孩輪廓的影子中心點, 驟然亮起一點明亮的銀輝。
光輝如北極星般在幽暗深林中升起,像裂紋一樣在影子漆黑的表面蔓延, 最終構成一道細長的、即將開啟的門扉。
以自己的影子為依憑,易逢初緩緩推開這道門。
霎時間, 光海從門扉縫隙間傾瀉而出,將孩童模樣的影子鍍成銀白,再向遠處瀰漫,與叢林劇烈碰撞。
黑暗的樹林頓時開始搖晃閃爍,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煳,像是訊號不良的老電視裡呈現出來的畫面,雪花似的白點與凌亂交錯的黑線重疊,彷彿隨時可能陷入一片黑屏。
滋滋……滋滋滋……
四周響起斷斷續續的響聲,像是老電視不穩定的電流聲,也像是某種規則在逐漸破碎、崩壞的聲音。
銀白的光由近及遠,一點點吞沒陰影,光芒之下隱約有一條條修長而蜿蜒的蛇影遊走,它們發出低啞的“嘶嘶”吐信聲,如同訴說難以名狀的囈語。
請聽吧,窸窸窣窣——
是蛇在攀上蒼白的樹幹,
是蛇在土地之下盤曲的樹根間穿梭,
是蛇在茂盛的枝葉中棲息,對叢林吐露私語……
它們覆蓋住深黑的大地、幽微的樹影,彷彿下了一場綿延不絕的大雪,將整個空間從純粹的黑暗,塗抹成純淨的銀白。
與此同時,上方呈現劇本的黑字也開始潰散。
字跡散作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在半空飄動,像黑霧似的,亟待給這片空間書寫新的秩序。
漸漸地,叢林開始唿吸——
每一棵樹木,每一片樹葉,它們唿吸的頻率都與男孩銀白的影子同頻,那是一張一翕的緩和韻律,如同連線了一顆無比龐大的心臟,正在應和著心臟跳動、泵送血液的節奏和頻率。
在汙染的【同化】中,這片叢林恍若化作蛇影的一部分……
化作那偉大存在軀體的一部分。
那一棵棵矗立在黑暗中的蒼白樹幹,原本覆蓋著扭曲人臉似的樹紋,但此刻,這些線條活了過來,如同一條條細小的長蟲般蠕動,變幻成無數莫比烏斯環等與【命運】領域緊密關聯的符號;
而在茂盛的樹冠上,樹葉邊緣逐漸變得鋒利,色澤由深黑洗滌成銀白,葉脈間長出細小的蛇瞳,當它們隨風搖曳,既像是滿樹或圓或缺的凌厲月輪,也像是有數不清的蛇正潛藏在樹葉晃動投下的陰影裡,等待著將獵物一擊斃命。
異變與同化。
秩序與重組。
在劇烈的碰撞中,漆黑與銀白就這樣此消彼長。
半晌,壹號聽見易逢初的指示:“可以睜眼了。”
腦袋從翅膀下伸出來,壹號睜開豆子大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
她看見滿地覆雪般的純白,看見一樹樹彷彿由純銀打造的銀白枝葉,看見遠處一線銀白浪潮,耀眼的光輝正在向視野盡頭不斷蔓延。
以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為原點,金屬般冰冷而明亮的色彩鋪展開來,像是融化的、流淌的白銀,覆蓋住陰影的世界。
很美麗……但也很危險。
驚豔地拖長尾音“哇”了一聲,壹號又有些不適應地蹦了蹦,部分細軟的絨毛炸起。
現在的銀色叢林,給她的感覺可比之前危險多了……
就、就好像,隨時可能被危險的大傢伙一口吃掉!
壹號不禁縮了縮脖子,抬頭瞥見最頂上限制他們行動的黑字改變了,變成一行閃爍的亂碼:
[第…%@#$&幕]
[狀態異常]
小鳥瞬間忘記害怕,高興地飛了一圈,興高采烈地叫道:“閣下真是太厲害了!現在我們走吧!”
“咕咕,我已經能感應到汙染源的氣息了。”
壹號說到一半,古怪地嚥了咽口水:“聞起來好香,是陰影領域的大補品,怪不得能活化那麼多影子……一定也有外來的影界生物進來了,它們都想佔有那份力量……”
易逢初聽著壹號的描述,大致能想象到這股“香味”對於陰影生物的吸引力,應該就像黑山羊對他的吸引力一樣。
不過,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有外來影界生物虎視眈眈,這就意味著,與汙染源聯絡密切的李音或許正處於危險之中……
“快走吧。”
易逢初示意壹號引路,向前邁開步子。
……
叢林的另一個角落,李音彎腰抱膝,躲在樹根下茂密的草叢深處。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缺氧跡象,但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分聲音,只能無聲地一點點吸氣,面色憋得漲紅。
在遇見“兔子”的瞬間,李音就開始竭盡全力逃跑。
這種融合野兔特徵的怪物,爬動、跳竄的速度極快,普通人根本不是它的對手。但好在,有野玫瑰為李音時刻指路,幫助她靈活地穿梭在重重樹影之間,藉著地形甩開“兔子”。
而在短暫逃脫之後,李音也沒有放鬆警惕。
她深知,安全只是暫時的……只要“兔子”不依不饒地追捕她,等待她的,只有鮮血浸透兔毛的結局。
畢竟人類的體能和速度,怎麼可能比得過怪物呢?
李音當機立斷,沒有再遵從劇本的指令,而是找到一個偏僻的地方,悄悄躲起來。
經過仔細回憶,李音注意到:“兔子”在剛剛出現的時候,曾很明顯地抖動耳朵、轉動頭顱,而那雙猩紅的眼睛卻不曾轉動……
於是,她心底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李音打算賭一把——
賭“兔子”是依靠聽聲辨位的;
賭它還沒變態到能捕捉心跳和唿吸聲。
當“兔子”再一次出現在視野範圍內,李音屏息凝神,一眼不眨地目睹它緩緩逼近。
畸形的陰影越來越近,雙眼猙獰的猩紅光芒如同死神的預告,使得李音心跳快得都要爆炸了,渾身僵住,不敢動彈。
怪物走近到離李音躲藏的地方僅有幾步路的距離,這時,遠處傳來草叢窸窸窣窣的聲響,吸引“兔子”抖動長耳朵,轉身朝那裡走去。
李音頓時渾身洩力,熱淚盈眶。
事實證明,她賭對了!
同時李音也感到後怕,如果她只是盲目地跑下去,哪怕有野玫瑰幫助,也難逃一劫——“兔子”永遠都能根據腳步聲和地面的震動找到她,唯有保持靜止,才能擺脫怪物的追捕……
“趁它不注意,我們快走吧!”
野玫瑰用花莖勾住李音的頭髮,壓低聲音催促道。
不知何時,李音烏黑的髮絲已經逐漸染上金黃,玫瑰插在如陽光般明媚的色彩中,顯得更為嬌豔欲滴。李音看不見自己的腦後,尚且不知道這些變化。
野玫瑰絮絮叨叨:
“快點走進下一幕,或許怪物就會隨著場景變化而消失了,你還能尋求騎士的幫助!”
“我看,‘兔子’說不定就是那個邪惡的巫師搞出來的!這些陰沉沉的傢伙,最喜歡做一些違反倫理的惡毒研究……也許,巫師把人和兔子雜交出了新物種?”
李音忽然打斷它:“你一直催促我向前,為什麼?”
“為什麼……”野玫瑰短促地笑了一聲,“因為玫瑰是女主角忠誠的夥伴,要為你指路呀!”
李音抿唇,沉默了。
她忽地意識到,從頭到尾玫瑰承諾的,都只是“它是女主角/瑪蒂爾達忠誠的夥伴”……而不是李音本人。
野玫瑰一定是劇本的擁蹙。
它在急切地將她推向結局,讓她拋下原本的姓名和身份,真正成為“瑪蒂爾達”。
李音甚至開始懷疑,“兔子”的出現,會不會和野玫瑰有關?
有了怪物的威脅,李音必然陷入慌不擇路的被動境地;而在最危急的時刻,她能下意識依賴誰呢?
——唯有一次次為她指路,幫她甩開“兔子”的野玫瑰。
服從野玫瑰的次數多了,李音就可能不知不覺地習慣這種服從,直到徹底離不開它。
李音感到手腳發冷,她再一次提醒自己:
在這片危險的叢林裡,沒有任何幫助是無需代價的。
所有夥伴或敵人,本質上都是在向她索要些什麼……
就在這時,野玫瑰倏然爆發出驚懼的尖叫。
“啊啊啊——叢林!叢林的規則,被破壞了!”
李音抬頭望去,驚奇地發現遠處的林海上空,有一抹明亮的晨曦亮起。
不,那不僅僅是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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