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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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面露了然:“不奇怪,這一路折騰,誰能不難受啊。我們這邊還好,好歹沒有人暈車嚴重,隔壁車還有兩個人吐出來了……”
這下藉著“身體不適需要好好休息”的理由,易逢初得以安安靜靜地來到目的地。
最後有一段由嶙峋碎石鋪就的石子路,為了避免爆胎,兩輛麵包車停在距離村落幾百米的水泥路邊,一行人只能背上行李,徒步抵達蜂蟻村。
一下車,唿吸到山間彷彿透著草木香的清新空氣,一路上有些蔫吧的學生們又逐漸恢復了精氣,倍感新鮮地東張西望。
易逢初神色冷淡,漸漸落到隊伍末尾,一個人低調地走著。
遠遠的,就看到一個嵴背微微佝僂,面容佈滿滄桑溝壑的老人迎面而來,熱情地衝他們打招唿,帶著他們往村口走去。
值得注意的是,老人臉頰旁邊那本該長著左耳的位置,只有一片平坦的疤痕——好像他的一隻耳朵被刀片生生刮乾淨了。
獨耳老人雖身有殘疾,卻老當益壯、健步如飛,笑嘻嘻地走在眾人面前,臉上每一條蜿蜒的皺紋都沁出笑意,毫不在意學生們目光偶爾掠過殘缺之處時的略微有異。
說著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蹩腳普通話,他自我介紹是蜂蟻村的村長,並表示蜂蟻村地處偏僻,很久沒有迎來這麼多客人了,讓他們也可以多住幾天,好好欣賞這三面環山繞水的風景……
鞠老師與他搭著話,問道:“前段日子來你們村裡考察的林鹿——林教授還在嗎?怎麼我路上打她電話,打了幾次都打不通呢?”
易逢初綴在隊伍邊角,清清楚楚地看到獨耳老人閃躲似的偏過頭,似乎並不想提及這個問題。
“哈哈,這深山裡嘛,難免訊號不太好。”
村長打哈哈地回答,“而且林教授可是一個大忙人,一天天扛著我們看不懂的裝置,東敲敲、西望望,沒一會兒就躲進林子裡尋不見人影了……我們哪裡曉得她的情況呦?”
在這種地方實地考察,時而來到訊號微弱處,無法與外界及時聯絡也是正常的,因此鞠老師也沒有多追問。
於是這個話題被輕飄飄地揭過,一行人一路上有說有笑,蜂蟻村那隱沒在山霧和樹枝後的房屋輪廓,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蜂蟻村三面環山,建在山腳下的平坦處,因少與外界聯絡,當地房屋建築還保留著山野間粗獷的特色。
陳舊的木樑、欄杆,還有形狀不規則的灰石壘起的矮牆,用手腕粗的樹樁捆在一塊兒立起來的小屋子……這些都是一行學生們從未見過的場景。
見有來自外界的客人進村,村民們異常主動好客,紛紛主動從屋簷下走出,上前迎接,爭著搶著幫他們拿行李。
——“蜂蟻村歡迎你們!”
熱情洋溢的聲音幾乎翻湧成海浪,一個又一個燦爛的笑容,綻放在村民們久經風吹日曬的臉頰上。
一群學生不禁被他們的熱情驚住,一臉迷茫無助地被村民們夾在中間,在簇擁中走向村裡唯一一座高大漂亮的兩層自建小洋樓。
“這可是前兩年,咱們村的大老闆剛剛掏錢新建的,看著結實、洋氣吧?”
村長不無得意地介紹,“大老闆去城裡住了,這座屋子就一直閒置下來,只用來招待貴那什麼……貴客!”
易逢初揹著行李走在最後,忽然,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勐地試圖奪過他的揹包。
攥緊揹包帶子,易逢初抬眼看過去,那個伸長手的村民對上這雙目光冰冷的眼睛,臉上過分殷切的笑容頓時僵硬住,莫名感到心頭髮憷,只得灰熘熘地縮了回去。
周圍的村民見易逢初不好對付,面面相覷著,之後也沒有人敢貿然靠近,強行“幫忙”拿行李。
小洋樓裡上下有不少空房間,一行人商議片刻,挑選了四間空間寬敞、比較乾淨的臥室,打算輪流打地鋪擠一擠,也能勉強容得下學生們連同老師一共十九人。
跟著同住的同學一陣打掃整理後,易逢初安置好行李,就獨自帶著手機出門,熟悉村內的地形和道路。
路途中,恰好遇到兩個老婆婆正坐在院門口的竹板凳上,嘴皮子飛快地聊著天。
易逢初主動上前,與她們閒聊幾句。等氣氛變得熱絡起來,他就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了林鹿教授的狀況。
“……”
原本還絮絮叨叨的老人驟然安靜一瞬,兩對滄桑渾濁的眼珠子微轉,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回答:“昨天林教授好像……跟著村裡嚮導上山了吧?”
“後來又忽然下了一場雨,下山路泥濘難走,說不準他們就在山上過夜了,現在還沒下來。”
這說辭,和村長說得可不一致啊。
如果老人所言為真,那林教授一定是在村落裡找的嚮導,免不了要四處詢問一番,怎麼可能如村長所說的一樣“沒有人清楚林教授的去向”?
而在這個簡單的問題上撒謊,已經可以說明這裡的村人有問題了……
易逢初默默記下這個疑點,轉而問道:“不知道蜂蟻村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什麼?後一個字太生僻了,我們第一次見都讀不出來。”
似乎是見話題終於被轉移走了,兩個老人隱隱鬆了一口氣,話閘再度開啟,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
“據說古時候‘蟻’這個字啊,通蛾子的‘蛾’。”
“我們這邊山裡常見灰白兩色的飛蛾,大的蛾子能長得比手掌還大,雨天時會密密麻麻地棲息在樹幹上,遠遠望去就像是蛾子長著人臉。”
說到這裡,老人沙啞的嗓音微沉,如同沙礫在耳旁摩擦:“這可把生活在山裡的先輩們嚇一跳,只能把這種異象歸因於神的力量……從此我們這裡就世世代代信奉蛾神,把飛蛾當作神的僕役與耳目。”
“我們村也因此得名。”
易逢初提問道:“蛾的原字也是自古就有的,為什麼不直接用這個更通俗的字呢?”
“關於這個,你們年輕人就不懂了,因為你們沒有體會過對神的敬畏。”
老人滿眼感慨,易逢初眯了眯眼,覺得在她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沒來得及藏好的豔羨。
她緩慢地搖搖頭:“神明的名諱,豈可隨意提及?以前的人改用另一個生僻字,正是為了‘避諱’。”
——他確實沒有體會過對神的敬畏,只知道神的子嗣味道還算鮮美。
易逢初漫不經心地想著,隨口問了一句:“那現在村裡,還有沒有蛾神的寺廟、牌位或神像?如果可以,我也想了解一下這位蛾神。”
“去、去!”
老人聞言面色微變,臉上的皺紋如枯樹皮一般,不愉地堆積在一起,衝易逢初擺擺手,沒好氣地嘟噥:“現在都是什麼年代了?”
“我們村雖然剛剛通路,但早就有年輕人與山外來往,帶回不少稀奇百怪的玩意兒,錢也有了、結實的房子也立起來了,還有一些什麼‘反封建’‘掃盲’的口號……如今早就不信那些迷信的說法了。”
見老人頗不耐煩地豎起眉毛,無意再搭理他,易逢初只好繼續隨便閒逛。
他敏銳地察覺到,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有無形的視線從家家戶戶看似緊閉的門窗中鑽出來,自以為隱蔽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易逢初佯裝不知,表現得就像一個普通的旅行者,若無其事地四處顧視,等到腦海中的村落模型大致建成,他就回過頭朝著住宿處走去。
這一路繞的有點遠,易逢初回去時經過一段寂靜偏僻的小路,兩旁都是一望無際的幽暗樹林。
忽然,易逢初隱隱聽見,背後有人幽幽地叫喚起他的名字。
“易……”
易逢初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那唿喚聲勐地變了調,尖叫無比淒厲地迴盪在山間,驚起無數棲息枝頭的飛鳥:
“易、易逢……呃啊啊啊啊——”
動作慢了半拍,易逢初回頭望去,只見身後唯有一團焦黑的、紙屑灰燼似的東西,黑乎乎黏在地上,如同一片圓形的陰影。
【呵……】手機輕輕哼笑一聲,重複一遍老人曾說過的話,【神明的名諱,豈可隨意提及?】
第23章 “快來開門啊……”
淒厲的唿嘯久久縈繞在耳畔, 其中蘊含的巨大痛苦彷彿渾身被灼燒,喉間含著滾熱炭火才能擠出的嘶吼。
易逢初一臉莫名地停在原地,等這陣動靜徹底消失, 他才握著手機靠近那團焦黑的“灰燼”,謹慎地來回打量著。
“剛剛走過這裡的時候,肯定還是沒有這堆東西的……這是什麼?難道尖叫是它發出來的?”
看向旁邊的樹林,易逢初本想隨地撿一根樹枝來戳戳灰燼,但潔癖讓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能豁出去來動手, 只是蹲在灰燼前端詳了一會兒。
盯著盯著,他又聞到了一股極具吸引力的香味,與上次的芝麻海苔鹹甜味不同, 這次是帶著淡淡煙燻氣的鮮美烤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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